然后看到的是一间屋子，虽然不大，甚至比堂屋小一些，但布局很像，我甚至还隐约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儿。

　　炕上铺着竹席，席子上面叠着一床被子，被面是大红色的，绣着牡丹花。

　　八仙桌上摆放着一些老式的点心，都是姥爷喜欢吃的。

　　而在那桌子的旁边，坐着的正是九十岁的姥爷。

　　他一如年轻的时候，把自己打扮的干净利落。此时的他的手搭在桌面上，左手按着一块木头，右手握着一把刻刀，正在刻什么东西。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随后便放下了刻刀，把手里的木头翻了个面，在我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只没刻完的猴子，连上的眼睛，大大的圆圆的，嘴巴在咧着笑。

　　“你看这个尾巴。”

　　姥爷率先开了口：“直的不好看，得弯一点。弯多少？得看它想往哪边倒。”

　　他拿起刻刀，在尾巴上比划了一下，没有下刀，又把刻刀放下了，然后继续开口。

　　“你来了啊。”

　　我一愣，听那声音，他好像等了我好久。

　　我呆愣地站在门口，嘴巴张了又合。

　　姥爷朝我招了招手，跟姥姥在石厅里做的一模一样的动作。

　　然后他说：“过来，坐这边。”

　　不知道为何，听到姥爷的声音，我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在八仙桌的另一边坐下。

　　姥爷缓缓地把刻刀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我，眼里似乎有些不舍。

　　“东西拿到了？”

　　我一愣，随即从口袋里掏出银镯子和银戒指，放在桌上。

　　姥爷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镯子的边缘，小心翼翼又十分的珍视。

　　“这是你姥姥的……”

　　他继续开口，声音很低：“我给她打的，娶她的那天。”

　　他拿起戒指，眯着眼睛看着戒指内侧刻的那两个字。

　　“刻了一晚上，手不稳，刻歪了好几个。最后就这个能看。”

　　声音略带颤音，说罢他把戒指放回桌上，推到我跟前。

　　“拿回去，给你姥姥戴上。”

　　“那你呢？”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姥爷没理会这个问题，他低头看那只没刻完的猴子，手指在猴子的脸上摸了一下，从额头摸到下巴，顺着鼻梁一路滑下来。

　　“你姥姥年轻的时候，好看。”自顾自地说着。

　　“我知道。”

　　姥爷又继续说：“你不知道，你没见过她年轻时候的样子，辫子这么长。”

　　他用手比了一下，从肩膀一直到腰：“扎红头绳，走路的时候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说着，姥爷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之中，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欢。

　　然后面色又凝重了几分：“我走之前跟她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不？”

　　提到这个，我又怎么会记不得呢？

　　那句话我听过无数遍，从每个家人的嘴里听过无数遍。

　　姥爷走之前那半年，反反复复地说，说到后来家里人都能背了。

　　“你走我前头，我不受罪。但我走你前头，你可得受罪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