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料到,堂堂斗战胜佛竟会把一方女子的贴身云锦帕,明目张胆地挑在金箍棒上,径直杵在了凌霄宝殿的正门前。
天庭刚结束一场盛大的蟠桃宴。
各路仙家正三五成群地踏出凌霄宝殿的白玉门槛。
最先走出来的托塔天王李靖突然停住脚步。
他手里的玲珑宝塔晃了一下,险些砸在脚面上。
跟在后面的武曲星君差点撞上李靖的后背。
武曲星君刚要抱怨,却顺着李靖的视线看到了半空中的景象。
孙悟空一身暗金色的佛衣。
那件佛衣连扣子都没有扣好,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
他没有踏云,而是单脚踩在南天门外那根盘龙柱的顶端。
他手里握着那根重逾万斤的如意金箍棒。
平日里这根铁棒沾满了大妖的鲜血。
此刻,金箍棒的尖端却挑着一块雪白轻薄的布料。
那是华山独有的云锦帕。
手帕的边缘用暗银色的丝线绣着并蒂莲纹。
阳光一照,银线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手帕的一个角上,还缀着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明月珰。
孙悟空抖了一下手腕。
金箍棒随之一晃,那方云锦帕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迎风招摇。
周围的神仙越聚越多。
他们开始窃窃私语。
“那不是华山三圣母的物件吗?”
一名眼尖的女仙官压低声音说道。
“三圣母的贴身云锦帕,怎么会在斗战胜佛手里?”
旁边的神仙立刻接话。
“这也太不成体统了。司法天神要是看见了……”
这句话还没说完,凌霄宝殿侧面的游廊里传来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
那是军靴踩在白玉地砖上的声音。
脚步声不大,但每一声都敲得很实。
原本聚在阶前的仙家们迅速向两边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司法天神杨戬走了出来。
他一身银白色的锁子甲,肩上披着玄色大氅。
哮天犬紧紧跟在他的战靴旁。
杨戬本来只是照例巡视南天门的防务。
他刚跨出殿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众仙的异常。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当他看清金箍棒尖端那方云锦帕时,他前进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杨戬的双手猛地握拳。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并蒂莲的绣法。
那是杨婵自幼学自母亲的针法。
这方手帕一直被杨婵带在身上。
杨戬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瑶姬被锁在桃山下的惨状。
天庭的规矩不容触犯。
任何女仙一旦沾染上男女之情,结局只有万劫不复。
他耗费无数心血,甚至不惜与妹妹产生隔阂,只为将她圈禁在安全的规则之内。
现在,那只猴子把杨婵的名节挑在了凌霄殿前。
这等同于把杨婵推向了天规的断头台。
杨戬脸色阴沉。
他没有斥责,也没有质问。
他直接抬起右手。
银白色的法力在掌心凝聚。
三尖两刃刀凭空出现。
杨戬脚下的白玉砖瞬间裂开数十道缝隙。
他没有任何犹豫,整个人化作一道冷冽的银色流光,带着浓烈的杀意冲天而起,直奔下界的花果山。
就在杨戬离开天庭的同一时刻。
三十三重天外,天庭最荒凉的禁地。
诛仙台上终年刮着足以撕裂仙体的罡风。
四周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
最中央那一根用来处决重犯的暗红色石柱表面,布满了干涸的血迹。
此刻,在石柱底部一道不起眼的裂缝深处,突然钻出一点绿意。
一粒种子在没有土壤也没有灵水滋养的环境下,强行顶破了坚硬的仙石。
嫩绿的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长。
它不仅没有被罡风绞碎,反而吸收了周围暴戾的气息。
枝条顶端很快生出两个花苞。
花苞同时绽放。
那是两朵形状奇异的桃花。
左边的一朵赤红,右边的一朵雪白。
并蒂而生,紧紧相连。
花瓣完全展开的那一瞬间,兜率宫里正在闭关炼丹的太上老君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推演天机,算出的结果却是一片模糊的混沌。
下界,华山。
圣母宫的药房里点着提神的熏香。
杨婵穿着一身素白的仙裙,正坐在红木案台后。
她左手按着一个青石臼,右手握着捣药杵,正在碾碎几株刚采来的凝神草。
木门被猛地推开。
侍女听琴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她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直接跪倒在杨婵面前。
“圣母!出事了!”
听琴连气都喘不匀。
杨婵微微抬起眼。
她手中的捣药杵停在了半空。
“天庭传来消息,斗战胜佛刚才在南天门外,拿着您的云锦帕到处乱晃。真君已经提着刀赶去花果山了。”
听琴急得快哭出来了,“要是真君查下来,怪罪您私通外人,那就完了。我们赶紧上天庭去向真君解释吧。”
杨婵安静地听完。
她没有像听琴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
她收回视线,将捣药杵重新放进石臼里。
木杵与石臼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不用去。”
杨婵开口。
“可是真君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听琴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杨婵没有回答。
她继续用力捣碎药草。
绿色的汁液顺着石壁流下来。
她的动作很稳,一点都没有乱。
哥哥杨戬口口声声说保护她,却在圣母宫外设下重重结界,让哮天犬日夜监视。
这华山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牢笼。
那个拿走手帕的泼猴,是她枯燥生命里唯一不守规矩的变数。
他拿走手帕时那种笨拙又坦荡的眼神,她看得很清楚。
他不是要毁她清誉,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挑衅那套困住她的规则。
杨婵把石臼里的药泥刮出来,装进一个小玉碟里。
“随他去吧。”
杨婵看着玉碟,语气平静,但眼神却变得坚定。
东胜神洲的上空云层剧烈翻滚。
杨戬冲破云海,带起一阵狂风,重重地落在了花果山的后山。
落地的冲击力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周围的杂草被气流尽数斩断。
杨戬以为自己会面对漫山遍野的猴妖列阵,但周围异常安静。
没有任何埋伏,也没有开启任何防御法阵。
只有前方不远处传来水流冲击岩石的声音。
杨戬双手握住三尖两刃刀的长柄。
他放轻脚步,沿着水声向溪流上游走去。
转过一个布满青苔的山壁,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溪流汇聚成一个浅滩。
浅滩旁边有一块宽大的青石。
杨戬看到眼前的景象,浑身的肌肉瞬间僵硬。
青石上铺着一件惹眼的衣服。
那衣服是用天界的晚霞织成的,上面流转着七彩的光芒。
这是杨婵生辰时,玉帝赏赐的七彩霞衣。
霞衣的裙摆处,有一道明显的撕裂痕迹,一直延伸到腰部。
而那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正蹲在青石前面。
孙悟空脱掉了碍事的佛衣外套。
他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袖子被胡乱地卷到了手肘上方,露出毛发旺盛的小臂。
他一只脚踩在地上的碎石上,另一只脚膝盖弯曲。
这种蹲姿十分随意。
让杨戬无法接受的是孙悟空手里的东西。
他那只用来握住万钧金箍棒的手,此刻正捏着一根极细的银色绣花针。
孙悟空完全没有察觉到背后的杀气。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根针上。
他拔下一根金色的猴毛,吹了口气,猴毛变成了一根红色的细线。
他把红线的线头放到嘴里,用牙齿咬住,轻轻抿了一下,让线头变得尖锐。
接着,他眯起金色的眼睛。
他把绣花针举到眼前,试图把红线穿过针孔。
因为手指太粗大,针在指尖滑了一下,掉在了霞衣上。
孙悟空烦躁地抓了一把后脑勺的猴毛。
他没有发火,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把针捏起来。
这次他动作放得很慢。
他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把线头穿进针孔。
穿过去的瞬间,他甚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穿好线后,他俯下身子,脸几乎要贴在霞衣上。
他拿着针,开始在那个撕裂的口子上缝合。
他的针法拙劣。
每一针跨度都很大,而且歪歪扭扭。
他不小心把布料扯紧了,霞衣表面出现了一道难看的褶皱。
他赶紧停下来,用手指去抹平那道褶皱。
不知是针太滑还是他太紧张,针尖突然扎破了他的食指指腹。
一滴金色的血液冒了出来。
孙悟空吓了一跳。
他第一反应不是去看伤口,而是迅速把手移开,生怕那滴血弄脏了青石上的霞衣。
他赶紧把食指塞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口,把血迹清理干净。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拿起针,准备继续那项折磨人的细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的侧脸上。
杨戬清楚地看到,孙悟空的两只耳朵尖,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那不是战斗前的兴奋,也不是被识破后的愤怒。
那是真真切切的,像极了怀春少年被撞破心事后的局促与羞赧。
荒谬。
紧随其后,比看到云锦帕时更加猛烈百倍的愤怒直冲杨戬的大脑。
一个杀佛、杀神、杀尽十万天兵的妖王,一个本该坐镇灵山受万佛朝拜的斗战胜佛。
此刻,却像个偷了糖果怕被发现的毛头小子,笨拙地,却又无比珍重地,修补着一件女子的衣裳。
这不是恶作剧。
这是比恶作剧恶劣一万倍的……示弱。
他在用这种最无害、最卑微的方式,向杨婵献上他的心。
而这颗无法无天的心,一旦献上,就等于将杨婵彻底绑在了他那辆失控的战车上,前面是万丈深渊,是天规的绞杀,是万劫不复!
杨戬无法忍受。
他大步走上前。
“咔嚓——”
军靴踏碎枯枝的声音,在死寂的溪谷里,格外刺耳。
孙悟空捏着针的手指猛然一顿。
他背后的肌肉在千分之一刹那收紧,脖颈后的金色猴毛根根倒竖,蓄势待发。
但他没有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第一时间召唤金箍棒,转身迎战。
他甚至迟滞了一瞬,似乎在犹豫是该先藏起手里的衣服,还是该先应付身后的敌人。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让杨戬的杀意攀升至顶点。
他将三尖两刃刀猛地向前送出。
锐利的刀尖划破空气,带着撕裂魂魄的寒光,直逼孙悟空的后颈。
刀锋切断了孙悟空飘起的一根毫毛,在离他皮肤不足半寸处停下。
孙悟空没动,甚至没回头。
他盯着手里的针线,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又像是说给身后那尊杀神听。
“……针眼太小。”
这三个字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懊恼,轻飘飘地钻进杨戬的耳朵,却比任何法宝都沉重。
杨戬握刀的手臂,第一次出现了不该有的停滞。
就是这片刻的停顿,孙悟空完成了最后的动作。
他将绣花针精准地扎入布料,而后扯断红线,甚至还小心翼翼地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地站起身,转过来。
金箍棒没有出现。
孙悟空只是侧过身,用自己不算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青石上那件惹眼的霞衣。
他看着杨戬,通红的耳根在夕阳下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双曾经睥睨三界的火眼金睛,此刻却写满了被戳破心事的慌乱。
“你……你来作甚?”
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要干涩沙哑,全然没有了凌霄殿前的嚣张。
“来杀你。”
杨戬面无表情,三尖两刃刀的刀锋微微上扬,刀气已经割得孙悟空颈间皮肤生疼。
他没有再给孙悟空任何开口辩解的机会。
他看不得这只猴子用这副样子,去玷污他妹妹的名声。
“泼猴,你可知动了凡心,便是万劫不复!”
话音未落,刀已出手!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的全力一击!
然而,面对这致命一刀,孙悟空却笑了。
他没有躲,也没有格挡。
他只是迎着那撕裂虚空的刀锋,做出了一个让杨戬永生难忘的动作。
他抬起手,不是为了召唤金箍棒,而是轻轻地、温柔地抚过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
然后,他直视着杨戬那双因震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俺老孙……不知道什么叫万劫不复。”
“俺只知道,心在这里,它自己动的。”
刀尖碰到身体的一瞬间,孙悟空的身影没有消散,反而变成一道金光,绕开了杨戬的攻击。
他没还手,而是闪到青石边,一把捞起那件补了一半的霞衣,紧紧抱在怀里,落在百丈外的山顶上。
金色的佛衣在风里呼呼地响,他远远看着杨戬,眼神里再没有一点慌乱,只剩下坚定。
“杨戬,这裙子是俺老孙扯破的,当然是俺老孙来补。”
“她的事,从今往后,俺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