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山的灰烬还没冷,玄奘就看到了下一座山。
那座山在远处,被一层薄雾笼罩。雾是绿色的,像腐烂的湖水蒸发出来的。山脚下有一个潭,潭水也是绿色的,水面漂浮着一层油膜,油膜上有气泡破裂,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释放出一声叹息。
“碧波潭。”孙悟空说,“九头虫的地盘。”
“九头虫是什么?”
“一个长了九颗头的虫子。每一颗头都能看到不同的东西——一颗看到过去,一颗看到未来,一颗看到人心,一颗看到鬼魂,剩下的五颗,看到的东西人类无法理解。”
“那怎么打?”
“不用打。”孙悟空说,“它不主动攻击人。它只问问题。你答对了,它让你过。答错了,它吃掉你的一颗头——如果你没有九颗头,就吃掉你的命。”
他们走到潭边。
水面裂开了。
不是从中间裂开,而是像一只眼睛一样,从中心向外围裂开。裂缝中露出一个巨大的、蠕动的肉团,肉团上有九颗头。头不是虫子的头,是人的头,男女老少都有,表情各异。
最中间的那颗头,是一个老者的头,胡须很长,拖在水面上,像水草。
“唐僧。”老者的头开口,“我问你三个问题。答对了,过。答错了,死。”
“你问。”
“第一个问题——你西天取经,是为了普度众生,还是为了逃避自己?”
玄奘沉默了。
他想到了女儿国女王的话,想到了红孩儿的话,想到了那些被他超度的亡魂。他想了很久。
“都有。”他说。
老者的头没有表情变化,但旁边一颗孩子的头笑了。
“答对了。”孩子的头说,“第二个问题——如果你的徒弟孙悟空,到了西天之后会被如来处死,你还会带他去吗?”
玄奘猛地看向孙悟空的背影。背影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为什么会被处死?”
“因为你回答完三个问题,我才会告诉你。”
玄奘的手在颤抖。他想到了黄袍怪的话——如来的罪孽转移到了孙悟空身上。想到了青牛精的话——孙悟空的脸是如来的脸。
“会。”他说,“我会带他去。因为那是他的路,不是我的。”
所有九颗头同时看向他。
目光中没有任何情感,像九台机器在扫描一个物体。
“第三个问题。”最老的那颗头说,“如果取经本身就是一场骗局,西天没有真经,如来不存在,你还会走下去吗?”
玄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到了太多东西——观音的禁忌,妖怪的话,那些诡异的画面,那些说不通的逻辑。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答案。
“会。”他说,“因为我已经在路上。不管终点有什么,我都要走到那里看一眼。”
九颗头同时缩回了水中。
水面合拢了。
碧波潭恢复了平静。
但玄奘知道,那些头还在水下看着他。
因为它们问的三个问题,不是为了考验他。
是为了让他开始想。
一旦开始想,就停不下来了。
水面下,九颗头在窃窃私语。
“他答对了。”
“答对了又怎样?”
“他会走到终点。然后他会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
“那取经的意义是什么?”
“没有意义。但你不能告诉他。因为告诉了他,他就不会走了。他不走了,这个世界就完了。”
“这个世界本来就要完了。从五百年前就开始了。”
“那就再撑一撑。撑到他把路走完。走完了,我们就可以休息了。”
九颗头同时闭上了眼睛。
碧波潭的水,从绿色变成了黑色。
像一块墓碑,竖在西行的路上。
而玄奘,正在走向那块墓碑。
他不知道的是,每走一步,他的影子就淡一分。
走到西天的时候,他的影子会彻底消失。
那时候,他就不是他了。
他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个没有影子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做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