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瞳盯着泥里那根枯手留下的五道划痕,一动不动。河底的水压得人骨头发闷,呼吸还是那样费劲,每吸一口都像在扯破旧风箱。他没再踩泥,也没再抬手。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连蜷着的膝盖都在微微打颤。
胃里开始疼。
不是饿,是绞。一阵紧过一阵,从肚腹深处往上顶,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拧。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灰褐色的皮绷得发亮,底下能看见青黑色的血管在跳。他把双臂收得更紧,想用压力压住那股疼,可没用。疼越来越清楚,连带着四肢也开始发软。
他闭了下眼。
再睁时,水面晃了一下。
一个人影从上游飘下来,随流翻滚,半沉半浮。衣裳破烂,沾满泥浆,背上有个布囊,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那人脸朝下,一只胳膊软塌塌地垂着,手指随着水流轻轻晃。到了近前,一头撞上河床石堆,身子一歪,翻了过来。
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鼻孔微动,还活着,但快不行了。
沙流澜没动。
那人顺着水流又滑了几尺,离他不到两丈远,停在一片浅滩淤泥里。胸口还有起伏,虽弱,但一下一下地动。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出来,混进河水,飘到沙流澜这边。
他闻到了。
不是血腥,是活人的味儿——汗、皮、血混在一起的那种温气。这味道一钻进鼻子,胃里的绞痛猛地炸开,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他喉咙一紧,不由自主地吞了一下。
黄瞳缩成一条线。
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不想。
可身体先动了。
膝盖一撑,整个人往前滑了一小段。动作很慢,像是在对抗什么。他又停住,头低着,盯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上回踩泥时刮进的黑渣,现在它们突然变得刺眼。他用力抠了抠,抠不掉。
水面那人咳了一声。
很小的一声,在水里几乎听不见。可沙流澜的耳朵动了动。
他抬起头。
那人还在喘,嘴张开一条缝,吐出几个细小的泡。沙流澜看着那张脸,干裂的嘴角,塌陷的眼窝,忽然觉得熟悉。不是认得这个人,而是认得这种样子——当年在天庭巡查南天门时,见过几个凡人修士闯关失败,坠落云阶,摔在下界山崖上,就是这副模样:将死未死,一口气吊着。
那时他站在高处,冷眼看。
现在他趴在河底,等这一口气靠近。
他猛地甩头,想把念头甩出去。可胃又是一阵抽搐,比之前更狠,疼得他弓起背,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他伸手按住肚子,指尖掐进皮肉,却压不住那股翻腾。他抬头,发现自己的影子已经挪到了那人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爬过去的。
那人还在微弱地呼吸。沙流澜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撑在泥里,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悬在那人脖颈上方。他想碰,又不敢。他知道只要一碰,就再也回不了头。
可他的手不听使唤。
指尖落下,碰到那人的脖子。皮肤冰凉,脉搏微弱,但确实在跳。那一跳,像是敲在他脑仁上。他喉结上下一滚,牙关不受控地咬紧,嘴角抽动了一下。
黄瞳彻底红了。
他扑上去。
利爪撕开肩颈,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他张嘴接,腥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像火。他没嚼,直接吞,大口大口地咽。血一入腹,那股绞痛立刻缓了,像是干涸的地突然下了雨。四肢回暖,力气一点点回来,连断裂的肋骨都传来细微的痒意——在长。
他一边吃,一边哆嗦。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住。嘴还张着,血顺着嘴角往下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全是红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碎肉。他“呃”了一声,弯腰吐出来,吐出一块带血的皮和半截舌头。他跪在泥里,干呕,可胃里空了,只冒出苦水和血沫。
他喘着气,抬头看那具尸体。
肩膀已经被啃穿,锁骨露在外面,像两根断枝。他认得这姿势。当年在蟠桃园执勤,见过一只灵雀被雷击中,落在紫微台边,翅膀折了,就这么歪着躺在地上。
那时他把它捡起来,喂了点谷粒。
现在他自己成了吃肉的。
他坐回去,背靠着石头,喘得厉害。眼泪涌上来,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身体太胀,血太多,撑得眼睛发酸。他抬手抹了把脸,抹掉血和泪,可什么都擦不掉。
“我不是……”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人,“我不想……”
话没说完,他又扑上去,咬住那人的手臂,狠狠撕下一块肉。这次他嚼了,牙齿碾碎筋络,发出“咯吱”声。他闭着眼,强迫自己吞下去。吃完,把尸体往深水拖,拖到岩缝里,盖上泥沙,只露出一只脚。
做完这些,他靠在石壁上,不动了。
第二天,他醒了。
胃不疼了,但空得更快。他记得昨夜的事,记得血的味道,记得自己吐出来又吃进去。他没觉得恶心,反而在想——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爬起来,往浅滩去。
躲在暗流后面,埋进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等。等了三个时辰,没人。等到太阳偏西,水面上漂下一个包袱,接着是个人,穿着粗布衣,头戴斗笠,像是赶路的行脚僧。
沙流澜没犹豫。
他冲出去,速度快得连自己都没想到。那人刚落水,还没醒,就被他拖进深水。一爪割开喉咙,血涌出来,他直接低头喝。这次他没吐,吃得干净利落。吃完,把骨头一根根掰断,沉进河底泥里。
鱼群早就不见了。老龟缩在壳里,十天没露头。岸边那株黑藻,原本还能活,现在整片枯死,茎干发黑,一碰就碎。夜里有夜枭飞过,想停在水面喝水,刚俯冲下来,闻到味儿,立刻转身飞走。
他知道他们怕他。
他不在乎了。
又过了五天,他蹲在河底,啃一块残骨。那是第三个。是个老头,瘦得只剩皮包骨,没什么肉,血也少。他啃得很慢,一边啃,一边看上游的水面。
他知道还会有人来。
他必须吃。
他抬头,黄瞳映着水面晃动的光斑,像两团没烧尽的火。他舔了舔牙缝里的碎屑,把骨头丢进泥里。
远处,一片乌云正缓缓压向河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