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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本分为人,不涉党争

午时的鼓声刚落,云道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映得青石路面泛出微光。沙流澜握紧降妖宝杖,脚步未停,沿着东阙门方向稳步前行。他肩背挺直,靴底与石面相触,发出均匀而沉实的轻响,一如往常。


东阙门前已有数名仙官候着,手持仪仗,正低声交谈。见他走近,话音略顿,一人笑着迎上:“卷帘大将今日演武露脸,可真是威风,连二郎神都赞你一句‘退得狠’,这可不是谁都能得的评语。”


沙流澜点头回礼,动作标准如仪,未多言语,只将手中宝杖换到左手,右手整理了一下銮驾前旗的垂穗。那旗面微微偏斜,是他方才巡查时留意到的细节,此刻顺手扶正。


另一人凑近,压低声音:“听说西阁那边又要联署弹劾浮玑门那位,说他私调玉露,逾矩行事。咱们这边几位都签了名字,你也该表个态。毕竟——”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站对了队,日后办事也顺当。”


沙流澜仍低头理旗,指尖拂过金线绣纹,确认无尘无褶后才收手。他抬头,目光平视前方,并不看说话之人,只道:“我守门,不问门内是非。”


周围静了一瞬。


先开口的仙官脸色微变,强笑道:“你这话……倒像是推脱。天庭上下,哪个不是某部某司的人?你掌銮驾、管门禁,难道真能置身事外?”


“职责所在,不便言政。”沙流澜语气平淡,却无转圜余地。他提起宝杖,横执于手,迈步越过几人,朝巡查路线走去。步伐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落在既定节奏中。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极轻,几乎被风卷走。但他听到了。


他没回头,也没停步。体内沙流缓缓运转,贴着经络循环一周,心神随之沉定。他默念天规条文第三则:职司所系,唯忠唯谨,不结私党,不议朝纲。一遍,两遍,三遍。字句如刻,深入骨髓。


云道渐宽,通往南天门主道的岔口处雾气稍重。远处一行仙影踏云而来,为首者身披紫金袍,头戴七曜冠,身后随从皆持符令,气度凌厉。是监察司的高阶仙官,素来在天庭党争中举足轻重。


沙流澜照常前行,并未避让。按规制,巡查途中若遇高阶官员,只需侧身让道即可。他行至三丈外,便放缓脚步,准备错身而过。


那人却忽然止步。


“走得这般稳,倒像心里真没一点波澜。”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耳中,“有些人啊,表面清高,说什么‘不涉是非’,实则不过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倒,还装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随从们低头不语。四周仙吏纷纷侧目,又迅速收回视线,装作忙碌。


沙流澜脚步未停,目不斜视。他手中宝杖轻触地面,每一步落地,杖尾都微微点地一次,节奏如常,未曾乱过半分。他仿佛没听见那句话,又仿佛听见了,却只当它是风吹落叶。


那人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冷哼一声,挥手带人离去。


沙流澜继续前行。穿过三曲桥,绕过静云台,途经浮玑门侧廊时,瞥见墙上新贴的名录——是今日本部轮值名单。他驻足一瞬,确认自己明日仍值辰时通明殿西阁,便继续向前。


南天门记录台前,值事仙官已等候多时。见他到来,递上青玉簿册:“今日巡查路线闭环,可交割文书。”


沙流澜接过笔,在簿册上签下姓名,笔画工整,无一涂改。他将笔归还,又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巡查日志,一页页翻检,确认无遗漏事项后,合上交出。


“今日一切如常。”他说。


值事仙官点头:“东阙门、云道中段、浮玑副道、三曲桥,皆无异常。你这一路,倒是走得比谁都稳。”


沙流澜未应,只将降妖宝杖横于臂弯,静立原地,等待下一步指令。


值事仙官低头整理簿册,忽道:“最近风不太平,你这般……不靠不附,日子恐怕不好过。”


“我只做本分事。”沙流澜答。


“可本分人,有时最招人眼。”


沙流澜未接话。他望向远方,云海之上,晚霞正淡去,天色由金转灰。宫灯全亮,整座天庭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光晕中,看似秩序井然,实则暗流浮动。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也知道,今日的沉默,未必能换来明日的安宁。


但他不能动。也不能说。更不能选。


他是卷帘大将,不是谋士,不是判官,不是权臣。他掌的是銮驾仪仗,守的是天庭门禁,护的是凌霄殿安危。他的位置在门外,在道旁,在所有人走过却不曾留意的角落。


他生来便是守门人。


守门人不问门内事,不听门内语,不站门内队。


哪怕被人指为懦弱,讥为虚伪,他也只能如此。


他转身离开记录台,走向值守偏室。途中经过一面铜镜,镜中映出他的身影:甲胄未卸,宝杖在手,眉心一道微光隐现,是灵体本源的痕迹。他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偏室内无人。他将宝杖靠墙放好,盘膝坐下,闭目养神。沙流在体内缓缓循环,如弱水无声流淌。他再次默念天规条文第三则,一字一句,反复咀嚼。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促。


他睁眼,未动。


门开,一名年轻仙吏探头:“卷帘大将,西阁传令,明日辰时仍需候召。”


“知道了。”他起身,取杖在手,重新披上外甲。


仙吏欲言又止,终是低声道:“刚才……监察司那位,走前留了话,说要‘记下今日所见’。”


沙流澜点头,神情未变。


仙吏退下。门关。


他站在原地,握紧宝杖,掌心贴住杖柄雕纹。那纹路早已与他血肉相契,每一次触碰,都像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他走出偏室,踏上云道。夜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远处宫阙灯火通明,人影往来,笑声隐约可闻。那是属于派系、宴饮、密谈的世界。


而他,依旧走在自己的路上。


笔直,安静,不动声色。


他路过北苑石亭,亭中空无一人。栏杆上的夜露未干,映着月光,泛出细碎银光。他没有停留,也没有抬头。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记恨他了。


他知道,这场风波不会就此平息。


但他也知道,只要他还站着,就只能这么站下去。


一步不退,一字不争,一人不附。


他走到凌霄殿东阙门,站定位置,面向殿门,目视前方。


宫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沉默的界线。


他抬起手,检查了一下腰间玉符是否佩戴妥当。


然后,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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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渡:沙僧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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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渡:沙僧前世今生

作者: 梦回殷商去打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