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西阁的灯火仍亮着,沙流澜靠墙而坐,双目闭合,呼吸绵长。门外脚步偶过,皆未惊动他分毫。他知道明日还要早起,也知道差错一次便是大祸。可今日的弦绷得太久,连心神都像被磨钝了的刀刃,虽仍立着,却已不复清晨那般锐利。
他缓缓起身,解下甲胄外袍挂于墙架,动作比往日慢了半拍。肩头沉,不是因为铠甲重,而是那一整天的查验、核对、默念条例,像一层层沙土压下来,积在骨缝里。他没点灯,只凭记忆摸到门边,推门而出。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湖水的湿气。他照例往北苑静湖旁的石亭走去——那是他每日唯一允许自己停留的地方。规矩之外,总得留一点空隙给身子喘口气。弱水成形时的记忆还在,那时沙随心动,流转无碍,如今身在天庭,反倒处处是界线,步步有章程。只有在这条小路上走一遭,脚底踩着松软的云壤,耳中听着远处水波轻拍岸石,他才觉得体内那股沙流还能自主运行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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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南华林岔口,雾起了。不是寻常薄烟,而是自地涌出的浓白,缠住树根,漫过石阶,把原本熟悉的路径吞了个干净。他停下,眉心微跳,感知四周并无禁制波动,也无仙吏巡行痕迹。这雾来得突兀,却不带恶意,像是自然生发。
他原可退回去等雾散,但那样就得绕远路,多耗半时辰。他看了看天色,星轨尚稳,时辰未误,便抬步转入南华林小径。杖尖点地,步伐不变,只是将五感张开些许,防着脚下突陷或枝上坠物。
正行至林中三曲桥前,前方影子晃动,一人迎面而来,披着暗金边云纹披风,步子大,却不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两人隔着三步远猛然看清彼此,同时止步。
“哎哟!”那人先笑出声,“险些撞翻你这根门神柱!站得比蟠桃园的界碑还直。”
沙流澜略一拱手,声音平:“元帅夜行,亦当慎步。”
来人正是天蓬元帅。他上下打量沙流澜一眼,见他甲胄未全卸,腰佩玉符,手持宝杖,确是刚值完差的模样,便笑道:“你倒认得我?可我不记得天天守门的是你这张脸。”
“天庭名录公示,高阶仙官皆有画像备案。”沙流澜答得实在。
天蓬咧嘴一笑:“好家伙,背规章跟吃饭似的。那你可知我现在去哪?”
“不知。”
“我要回府喝酒。”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刚从瑶池边上蹭了点清露酿,本想抄近道,结果这雾一起,路都看不清。你说巧不巧,偏偏在这撞上个不开笑脸的卷帘大将。”
沙流澜没接话,只侧身让出半步道。
天蓬却不走,反而往前凑了半步:“终日守门,可觉枯燥?”
沙流澜沉默片刻。这不是公务问话,无需照章作答。他斟酌了一下,说:“职之所系,心之所安。”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意外。原只想敷衍一句“职责所在”,可舌尖一转,竟吐出了更深处的东西。
天蓬怔了怔,随即哈哈一笑,笑声震得雾气微荡:“好一个‘心之所安’!原来你也懂这份‘站着不动’的辛苦。”他拍了下沙流澜肩膀,“我镇天河,日日巡水列阵,看似威风,其实也就是一根拴在河岸上的铁桩子,动不得,倒也不愿动。”
两人目光相接,一时无言。雾依旧缭绕,桥下水声潺潺,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方寸之地。
片刻后,天蓬收笑:“走吧,别在这儿当雕塑了。你去哪?”
“北苑石亭。”
“顺路!我正好要过湖心岛。一道走?”
沙流澜略一迟疑,点头。
两人并肩前行,一高一矮,一步快一步稳。天蓬边走边说:“你们这些执仪仗的,最不容易。表面风光,实则连咳嗽都得挑时辰。不像我,打个喷嚏都能说是震慑妖氛。”
沙流澜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你笑什么?”天蓬斜眼看他。
“没笑。”
“分明笑了!我看见了!”
“未曾。”
“罢了罢了,你这张脸大概天生不会动。”天蓬摆手,“不过我喜欢。天庭太多人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这样,至少真。”
到了石亭,天蓬并未停留,只站在檐下说道:“明日我还从此过,要是碰不见你,我就当你怕我抢你半刻清净。”
沙流澜道:“若雾不起,我自会来。”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日,雾散,路通。沙流澜依旧前往石亭,坐下调息,体内沙流缓缓归位。第三日也是如此。
第五日傍晚,他刚走近亭子,便见天蓬已坐在那里,手中提着两只青瓷盏,壶嘴还冒着热气。
“专程等你,”天蓬抬头,“还怕你不来。”
沙流澜脚步一顿,继而落座。
“清露茶,新泡的。”天蓬倒了一盏递过去,“不比瑶池的差。”
他接过,轻啜一口,微苦后甘,确是好茶。
“你每日这时都来?”他问。
“从前不来。现在来了,就觉得这地方清净,说话也痛快。”天蓬望着湖面,“你在凌霄殿东阙门查出入,我在天河口点兵船,说到底,都是看门的。只不过你守的是殿门,我守的是天门。”
沙流澜点头:“守字不同,理相通。”
“说得好!”天蓬一拍栏杆,“我就烦那些整天喊打喊杀的,以为挥两下兵器就是本事。其实真正的功夫,在于能忍得住不动。你不动,敌人才会乱动。”
沙流澜想起自己演练棍法时被玉帝撞见的事,低声道:“我也曾忍不住,在殿前舞帚。”
“然后呢?”
“被发现了。”
“哈哈哈!”天蓬大笑,“你还真干过?难怪玉帝肯让你学卷帘法——敢在禁地练棍的人,要么蠢,要么有种。你显然是后者。”
沙流澜低头喝茶,没否认。
此后每三日,他们便在此相见。有时天蓬带酒,有时带果脯,有时什么都不带,就为坐着说几句话。话题从职责说到修行,从天规谈到星移斗转。沙流澜说起“守”之道:“静如渊海,动若星移。”天蓬则言“战”之悟:“刚极易折,柔韧方长。”两人道不同,却不相斥,反觉彼此所言有根可寻。
第十日夜里,天蓬忽然问:“若有一日我不在天庭,你会记得今日之语否?”
沙流澜握盏的手顿住。他没抬头,只看着茶面浮光,映出天上一颗不动的星。
良久,他说:“只要星辰仍在巡行,我便记得。”
语毕,起身,拱手而别。
天蓬坐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雾径尽头,嘴角慢慢扬起。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低声自语:“这人,比我想象的热乎。”
沙流澜沿云道南行,步履如常,肩头却似卸了点什么。他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走着,脑中回响着方才那句问话。
他不知天蓬为何有此一问,也不知未来是否真有离别。但他知道,今夜的茶是热的,话是实的,人心也是通的。
云道两侧宫灯次第亮起,照着他稳步前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往日无异,可脚步落地时,少了几分沉重,多了半分轻缓。
他走进宿殿区前的最后一道月门,抬手扶了扶腰间玉符,确认未失。然后继续向前,身影没入夜色。
远处,北苑石亭空寂无人,唯有湖风拂过栏杆,吹散最后一缕雾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