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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鬼佛金丹藏秽迹 罗刹幼子搏生天

  寇府地下,密道出口。

  三藏从那阴森地道中一跃而出,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被冷汗浸透的僧衣紧贴着脊背,冰凉黏腻。

  方才地底所发生的事情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旋,哪怕此刻已逃出地底,仍觉芒刺在背。

  还没等他甚调匀呼吸,只见东方天际的云层,骤然被四道璀璨夺目的金光撕裂。

  “咻——咻——咻——咻——”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下一瞬,四个光点在天边急速放大,转眼间已至铜台府上空。

  那是四尊高逾三丈的金身罗汉虚影。

  左首一尊,面如蓝靛,发似朱砂,手持一杆降魔宝杵,杵头雷光缠绕,正是“法净罗汉”,主司杀伐,性烈如火。

  其右一尊,面如满月,眉目慈悲,双手托一紫金钵盂,盂中清泉荡漾,乃是“法明罗汉”,主司疗愈与监察。

  再右一尊,骨瘦如柴,却筋肉虬结,肩扛一根碗口粗的乌铁棍,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是“法性罗汉”,专修肉身神通。

  最右一尊,面容最是普通,似笑非笑,手中捻一串晶莹念珠,正是“法相罗汉”,擅阵法与禁制。

  四大罗汉凌空而立,并各自手结法印,口诵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

  六字大明咒响彻云霄,声浪滚滚,传遍铜台府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漫天梵唱中,四件佛宝从各自的手中飞出,化作阵脚分别落在四方。

  四者光芒同时大盛,遥相呼应,共振共鸣。

  以铜台府城墙为界,一个半透明的金色光罩,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缓缓凝聚成形。

  不消片刻,便将整座铜台府方圆百里区域彻底笼罩。

  光罩之上,无数细小的佛经文字如流水般滑过,更有四大罗汉的虚影盘坐四方。

  光罩之内,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风停云定,连声音传播都变得迟缓模糊。

  浩瀚的禁锢之力弥漫在每一寸空间之中,莫说凡人,便是寻常修士妖魔,此刻只怕也如陷泥沼般举步维艰。

  “金刚伏魔,天罗地网!”

  法净罗汉声如雷霆,在光罩内隆隆回荡。

  “奉白雄尊者法旨,封锁铜台府,彻查魔踪。一应人等,各安其位,不得擅动,违者当诛!”

  刹那间,城中不少凡人老百姓,都在这股恐怖威压的震慑下径直昏厥过去,鸡犬家畜更是瘫软一地,屎尿齐流。

  三藏藏身破败院落,虽离光罩边缘尚远,仍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落在肩头,体内佛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他脸色发白,心情沉到了谷底。那白雄尊者为了善后,竟直接动用了这等手段。

  这“金刚伏魔大阵”乃灵山有名的围困杀阵,由四位罗汉联手布下,便是寻常妖王陷入其中,也难以脱身。

  布阵完毕,四大罗汉便不再停留,当即化作四道金色流光,径直朝着寇府的方向激射而去。

  而此刻,在他们下方跪拜叩首的芸芸众生,则被视如草芥。

  三藏心中一紧,他此刻身处寇府深处,与四大罗汉近在咫尺,一旦被其神念扫到,绝无幸理。

  危急关头,他屏息凝神,将周身佛力收敛到极致,模拟出寻常草木顽石般的枯寂气息。

  同时身形一晃,如狸猫般窜入破败院落角落的荒草枯藤之中,借地势与阴影完美隐匿。

  做完这些,他双目微闭,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燃起两点淡金色的莲花虚影。

  【见众生】!

  他的视野瞬间被拔高整个府邸内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甚至气流微尘的流动,都清晰映照于心。

  只见四大罗汉所化金光,精准地落在寇府主院那宽敞的青石广场上。

  光芒敛去,现出四位罗汉真身。

  与方才顶天立地的虚影不同,这四人真身不过八尺,可那周身自然散发的璀璨佛光却比虚影凝实百倍。

  耀眼的光芒将偌大广场映照得纤毫毕现,连青石缝隙里的苔藓都无所遁形。

  而广场上,早已黑压压跪了一地人。

  寇员外身着最庄重的赭色团花缎袍,手持龙头拐杖跪在最前方。

  他身后,寇灵儿换了一身素白裙裾,不施粉黛,恭敬跪拜。

  再往后,是数十名青衣小帽的健仆,此刻却都五体投地,不敢有丝毫动弹。

  至于府中其他丫鬟、婆子、杂役等不相干的下人,则已被提前驱离。

  “恭迎四位尊者法驾!”

  寇员外声音洪亮,神情庄严而肃穆。

  “小老儿携阖府上下,恭祝尊者佛法精进,早证菩提!”

  四大罗汉面无表情,目光淡漠地扫过跪伏的众人。法净罗汉甚至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冷哼一声。

  这一声哼,听在寇员外等人耳中如同惊雷炸响。

  寇员外身子一颤,连忙以头抢地。

  “尊者远来辛苦,小老儿已备下薄酒素斋,为尊者洗尘,还请尊者移步花厅!”

  “不必了。”法净罗汉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奉尊者法旨,彻查魔气泄露之事。此地便是源头?”

  寇员外额角渗出冷汗,却不敢擦拭,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昨夜地底封印......确有不稳,有魔气外泄。皆因小老儿看守不力,罪该万死!但绝非小老儿有意为之,实在是那封印年深日久,又兼近日地脉微动......”

  “是非曲直,尊者自有明断。尔等只需配合查验,不得隐瞒。”

  “是是是!小老儿绝不敢隐瞒半分!”

  寇员外如蒙大赦,连忙朝身后挥手。

  几名健仆连忙爬起,不多时便捧着数个精致的食盒返回,在广场旁的石桌上逐一摆开。

  说是“素斋”,却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四大罗汉瞥了一眼,脸色稍缓,但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动筷的意思。

  寇员外察言观色,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玉盒,双手高举过头,膝行上前数步。

  “区区斋饭,不足敬意。小老儿近日偶得几丸‘养神丹’,于稳固心神、滋养金身略有微效,特献与尊者,万望笑纳!”

  说着,他小心翼翼打开玉盒。

  盒盖开启的刹那,一股奇异的丹香弥漫开来。

  那香气非檀非麝,初闻清甜,细品却有一丝令人心神恍惚的腥腻。

  盒内铺着明黄绸缎,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枚龙眼大小的丹丸。

  这丹丸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光滑,隐有光华流转,更奇异的是,每一颗丹丸中心,似乎都有一团不断扭曲的阴影。

  躲在暗处的三藏,在【见众生】视角下看得分明。

  那丹丸哪里是什么“养神丹”?

  其丹气浑浊不堪,内里是粘稠如墨的怨气与魂力。

  若要达到如此丹色,须以需以邪法活取生人魂魄,以佛门愿力为炉火,熬炼七七四十九日,方得一枚。

  丹成之时,百魂俱灭,只余最精纯也最怨毒的魂力精华,与佛力、煞气扭曲融合,成就这非佛非魔的邪物——鬼佛丹。

  此丹服下,确能大幅增长修为,滋养神魂,尤其对佛门修士的“金身”有奇效。

  当年灵山有邪僧私下炼制,造成数城生灵涂炭,被如来佛祖亲自下令禁绝,丹方销毁,炼制者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如今,这明令禁止的邪丹,竟被公然呈于四位罗汉面前。

  鬼佛丹出现的刹那,四人的目光齐齐聚焦在那紫玉盒上,先前那拒人千里的倨傲与冷漠瞬间消融。

  “寇员外有心了。”

  法明罗汉率先开口,语气温和了不少。

  他上前一步,袍袖一卷,那盒鬼佛丹便飞入他袖中。

  “此丹虽于修行有益,然终究是外物,不可多服,亦不可滥觞。员外日后还需以修持本心为上。”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收丹的动作却干脆利落。

  “是是是!尊者教诲的是!”

  寇员外连连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只是......昨夜魔气泄露,声势不小,恐惊扰四方。不知白雄尊者那里......”

  “尊者已知此事。”

  法净罗汉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冷硬,却没了之前的杀气。

  “尊者宽宏,只要尔等尽心配合,查明缘由,加固封印,将泄露魔气清理干净,便可既往不咎。”

  寇员外闻言,大喜过望,差点老泪纵横,又是一通磕头。

  “多谢尊者开恩!多谢尊者慈悲!小老儿定当竭尽全力,配合四位尊者!”

  气氛彻底缓和下来,四大罗汉甚至移步石桌旁,象征性地用了几口素斋。

  寇员外与寇灵儿在一旁殷勤侍奉,说些恭维话,几位罗汉偶尔回应两句,脸上竟也带了些许笑意。

  三藏藏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下胸膛中翻腾的怒火。

  这就是灵山的罗汉?这就是佛门的尊者?他们看不到这满城的白骨吗?感受不到那鬼佛丹中无数魂魄的哀嚎吗?

  不,他们看得到,闻得到,感受得到。他们只是不在乎。

  在所谓的利益面前,佛门的清规戒律,凡人的性命,众生的苦难,都可以被无视,被交易,被践踏。

  就在三藏心神激荡之际,一道刺耳的尖啸骤然爆发。

  只见一道的黑影阴影中弹射而出,它头颅似龙似蜥,獠牙外露——赫然是一只幼年罗刹。

  但这只罗刹并未选择直接逃窜,而是径直朝着法净罗汉扑杀了过去。

  “孽畜!安敢!”

  法净罗汉反应极快,在罗刹破影而出的瞬间已察觉。

  但他万万没料到这魔物竟不退反进,还敢主动袭杀自己。

  “嘶啦——!”

  罗刹细长的身躯在空中诡异地一扭,竟避开了法净罗汉下意识拍出的一掌残影,随后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对方面门。

  在接近的刹那,它猛然张口,喉咙深处一点暗紫光芒急速凝聚——

  噗!

  一道细如牛毛的暗紫色光束自它口中激射而出,直取法净罗汉眉心。

  那光束速度之快,几乎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破法魔光?!”

  法净罗汉瞳孔骤缩,终于认出这幼崽的来头与手段,心中警铃大作。

  这“破法魔光”专破佛门护体神光与法宝灵性,便是罗汉金身被正面击中也要受损。

  他万万没想到,一只幼年罗刹竟能施展此等天赋神通,且时机拿捏得如此毒辣。

  生死关头,法净罗汉猛地后仰,同时右手并指如剑,指尖金光暴涨,迎着那束魔光疾点而出。

  “金刚指!”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金光与紫芒对撞,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法净罗汉身形一晃,竟被震得后退半步,那根硬接魔光的食指指尖,赫然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焦黑小点,缕缕黑气正试图沿着指骨向上侵蚀。

  而那罗刹更惨,恐怖的反震之力让它瘦小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小口暗紫色的血液。

  它背上的肉翅更是被对撞的余波撕裂大半,鳞片纷飞,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法净罗汉又惊又怒,他眼中杀机爆涌,左手一翻,那杆降魔宝杵已出现在掌中,下一刻便要将这不知死活的孽畜砸成肉泥。

  “师兄且慢!”法明罗汉却急声阻止,“尊者要活的!”

  就这么一耽搁,那重伤倒飞年罗刹,竟再度冲杀上前。

  它五爪并拢成刃,在空中劈出数道罡风,将在场的众人笼罩其中。

  可失去了偷袭的先机,它的这些手段自然都不再起效。

  四位罗汉祭起各自法器,佛门神通运转周身,轻而易举地便将罡风击碎。

  那罗刹见此情形,当即便改变了策略。它那残破的肉翅拼命一扇,瘦小的身躯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径直朝着远方亡命逃窜。

  “想走?!”

  法净罗汉岂容它逃脱,降魔宝杵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色流星,后发先至,朝着罗刹背心狠狠砸落。

  这一杵若中,莫说罗刹,便是铜墙铁壁也要粉碎。

  然而,就在宝杵即将临体的刹那——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自地底深处轰然传来,而那被暂时镇压的魔气再次剧烈翻腾。

  与此同时,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暗紫色魔气自裂隙激射而出,不偏不倚地轰在法净罗汉那降魔宝杵的侧面。

  金色宝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轰得歪斜数尺,擦着幼年罗刹的尾尖掠过,重重砸在下方一座阁楼上。

  “轰隆”一声,整座三层阁楼瞬间化为齑粉,烟尘冲天而起。

  而幼年罗刹则趁机再次振翅,头也不回地朝着金刚伏魔大阵光罩的方向冲去。

  “地底那孽畜在帮它!”

  法性罗汉脸色一变,肩头乌铁棍光芒大放,沉重如山的禁锢之力笼罩而下。

  同时,法相罗汉的念珠、法明罗汉的紫金钵盂也已从两侧包抄而来,天罗地网,眼看就要将这重伤的罗刹彻底困死。

  绝境之中,那罗刹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尖啸,竟不再闪避,反而朝着正前方拦路的乌铁棍,喷出一口本源魔血。

  那魔血离体即燃,化作一团暗紫色血焰狠狠撞在乌铁棍上。

  血焰与乌铁棍接触,发出烙铁入水的声响。

  那件罗汉法宝,竟被这口本源魔血烧得光芒一黯,其上流转的禁锢之力也出现了瞬间的松动。

  而罗刹则如离弦的血箭,一头撞在了金刚伏魔大阵光罩上。

  “滋啦——!!!”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罗刹的身体撞在光罩上,它周身残存的魔气、魔血、乃至燃烧本源产生的诡异力量,与光罩上浩瀚的佛力湮灭。

  它瘦小的身躯剧烈颤抖,鳞片大片大片剥落,鲜血如泉涌出,可它眼中那股疯狂与不甘,却炽烈得让人心悸。

  下一刻,在四大罗汉惊怒交加的目光中,那号称可困妖王魔尊的金刚伏魔大阵光罩,竟被硬生生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罗刹无力地坠落在光罩外的地面上,挣扎了几下,竟又摇摇晃晃地飞起,化作一道黯淡的血光,消失在远方天际。

  而光罩上的孔洞,也在数息之后缓缓弥合,恢复如初。

  四大罗汉追至光罩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罗刹竟能在他们四人眼皮底下,硬生生破开金刚伏魔大阵逃走,此事若传回尊者耳中,他们四人必受重责!

  “追!”

  法净罗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当即便要解开大阵的束缚。

  “师兄且慢!”

  法相罗汉却抬手阻止,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寇家众人,又瞥了一眼地底魔气渐平的方向。

  “当务之急,是完成尊者法旨。至于那畜生......已是强弩之末,它身上已被我念珠标记,就算是上天入地也难逃。”

  法净罗汉脸色变幻,终究恨恨一甩袖,不再言语。

  暗处,三藏散去神通,随后低头看向脚边。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暗金色鳞片,正静静躺在枯草中。

  他默默捡起,握在掌心。

  鳞片触手冰凉,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痕,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悲怆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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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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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猿

作者: 余元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