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台府以北三百里,有山名“摩诃”。
摩诃者,梵语“大、多、胜”之意。
此山也确实担得起这个名号——山势奇崛,主峰高耸入云,终年云雾缭绕。
远远望去,青灰色的山体在云海中若隐若现,仿佛海上仙岛,不似人间气象。
自山脚至山顶,一条宽达三丈的白玉阶梯蜿蜒而上,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取“万阶朝圣,只差一步”的禅意。
阶梯两旁,古木参天,奇花遍布,时有麋鹿衔芝、仙鹤梳羽,端的是一派洞天福地。
而在这摩诃山巅,云海之上,矗立着一座寺庙。
寺庙被祥云托举,霞光环绕,凌空悬浮在离地百丈的虚空之中,更有无数金色“卍”字佛印如游鱼般在云中流转。
正门悬一匾,上书三个鎏金大字:
弘法寺。
此刻正值清晨,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可弘法寺前那白玉阶梯上,已是人山人海。
从山脚到临近山顶的云海边界,黑压压的信众如蚁附膻,一步一叩,朝着山顶朝拜。
他们中有锦衣华服的富商,有衣衫褴褛的农夫,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垂髫稚龄的孩童,甚至还有不少妖族化形的修士,此刻皆神色虔诚,口中念念有词。
弘法寺正上方,那片被晨光染成金红的云海中央,正悬浮着一尊佛像。
佛像高逾三百丈,通体以某种赤金色的神秘金属铸成,在晨光下流淌着温暖而神圣的光泽。
其面目慈悲庄严,低眉垂目,仿佛在俯瞰着脚下芸芸众生,又仿佛在观照着自己内心的无上正觉。
这佛像周身自然散发着柔和的佛光,光中有无数细小的金色莲花虚影生灭,更有隐隐约约的梵唱声从中传出。
这,便是燃灯古佛座下大弟子白雄尊者,在人间显化的道场。
然而,此刻的弘法寺的“极乐空间”内,气氛却与寺外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
这一方独立的小世界中央,赫然伫立着一座白玉亭。
亭中设一石桌,两方石凳。
桌上摆着一套素白瓷茶具,壶中热气袅袅,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异香。
旁边还有几碟精致茶点:水晶桂花糕、琥珀核桃酥、翡翠莲子羹,皆剔透玲珑,不似凡间之物。
石凳上,对坐两人。
左首那位,是一位老僧。
他看起来年约六旬,须眉皆白,面色红润,肌肤晶莹如玉,竟无一丝皱纹。
这便是弘法寺之主,白雄尊者。
而他对面那位,则是一位青年。
这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生得剑眉星目,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
他穿着一身玄色滚银边的广袖长袍,袍上用暗金丝线绣着周天星斗图案,随着动作流转,仿佛将一片夜空披在了身上。
此人,便是阴月真君。
“尊者这‘千年一梦’茶,倒是越发精进了。”
阴月真君抿了口茶,他斜倚在石凳上,姿态慵懒,一手支颐,另一手把玩着一只白玉茶杯。
“取大梦罗汉入定千年时的大梦泡影,混合须弥山顶的晨曦露水,以三昧真火慢焙三年.....啧,喝一口,便如做了一场浮生大梦,醒来不知今夕何夕。这等雅物,也就尊者这里能尝到了。”
“真君喜欢便好。这茶于旁人,是毒,是幻,沉溺其中便难醒来。可于真君这等勘破虚实、明心见性之人,不过是助兴的小玩意儿罢了。”
白雄尊者捻动念珠,微微一笑。
阴月真君不置可否,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茶是好茶,点心也不错。不过本君今日前来,倒不全是为讨尊者这口茶喝。”
“是为玉兔仙子之事?”白雄尊者了然。
“正是。”
阴月真君叹了口气,神情萎靡了下来。
“我家那兔儿性子顽劣。前些日子趁我闭关参悟太阴玄机,又偷溜下凡了。算算凡间时日,怕是有三五年了。”
“玉兔仙子天真烂漫,向往红尘,也是常情。”白雄尊者温言道。
“真君何不随她去?在凡间游历些时日,玩够了,自然便回了。”
“若是寻常游玩,本君也懒得管。”
阴月真君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可这次不同。前几日,我以‘太阴占星术’推演,竟感应到兔儿的气息出现在天竺国附近,而且.....似乎惹了些麻烦。”
“哦?”
白雄尊者眉头微挑。
“她那点道行,在凡间也算一方大妖了,寻常修士奈何不得。可本君担心的是,她玩心太重,万一惹出大乱子,与哪路仙家冲突,总归不好看。”
阴月真君揉了揉眉心,语气之中透露着无可奈何。
“可正当我准备去寻她之时,那丫头又隐去了自己的气息,还遮蔽了天机。所以,特来向尊者讨个人情,借弘法寺监察下界的便利,帮我寻寻那丫头的确切下落。”
“真君开口,自无不可。”
白雄尊者沉吟片刻,随后点点头。
他抬手,虚空一点。
一点金光自他指尖飞出,落在亭外,化作一名垂手侍立的小沙弥。
“去,将最近三年,西牛贺洲,尤其是天竺国一带的‘巡护录’取来。”
白雄尊者吩咐。
小沙弥合十躬身,身影便淡化消失,数息之后又悄然出现,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淡金色书册。
“尊者请看。”
小沙弥将书册呈上,又垂手退到亭外。
白雄尊者接过书册,手指在封面轻轻一抹。
书册无风自动,一幅幅画面开始流动:山川河流,城池村落,妖气魔踪,佛光道韵.....皆如走马灯般快速闪过。
这是弘法寺监察下界的“天眼”所录,涵盖西牛贺洲大小事务,事无巨细,皆在其中。
白雄尊者目光如电,在书页上快速扫过。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他手指一顿。
那是一处繁华的国都景象,宫殿巍峨,街道纵横,正是天竺国都城。
而在都城东南角,画面被一团银白色的妖气笼罩,妖气之中隐约可见一只通体雪白、眼如红宝石的玉兔虚影。
在这画面旁边,还有数行小字记录:
“天竺国毛颖山,有妖气冲霄,疑为上古遗种。寺中遣‘法明罗汉’率四金刚前往查探。法明罗汉与妖兔交手百合,不敌,为妖兔太阴寒光所伤,金身受损,闭关疗伤。妖兔占据毛颖山玄阴洞,施法布雾,划地三百里为禁,凡人勿近。”
白雄尊者将画面与记录转向阴月真君。
阴月真君扫了一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肩膀轻颤,以袖掩口,眼中满是促狭。
“这傻兔子.....竟把法明罗汉给打了?哈哈哈.....法明那小子,本君记得,是尊者你门下徒孙吧?修行也有七八百年了,竟连我家一只贪玩的小兔子都拿不下?”
“玉兔仙子乃太阴星孕育的先天精灵,又得真君点化,修持上古妖仙正法。法明修为浅薄,不敌也是常理。只是.....”
白雄尊者顿了顿,看向阴月真君。
“真君方才说,玉兔仙子是‘偷溜下凡’。可依这记录,她三年前便已在天竺国现身,且一身妖气纯粹磅礴不似短期修炼可成。真君闭关,是何时之事?”
“本君闭关已有一段时日,至于这兔子为何三年前才在天竺国现身,一身妖气又从何而来.....”
阴月真君的笑容淡了淡,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尊者执掌过去殿,可知这数年间有谁接触过太阴星?又有谁,会对‘上古妖仙传承’感兴趣?”
他看向白雄尊者,眼中银芒流转。
亭中忽然安静下来。
唯有远处漂浮的光团,缓缓流转,发出细微的嗡鸣。
“真君所言,老衲不知。”
白雄尊者捻动念珠的手指,他垂下眼帘缓言说道。
“不知便不知罢。”
阴月真君似乎也不在意,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拂袖。
“多谢尊者款待,也多谢尊者帮我寻到兔儿下落。这天竺国,本君少不得要走一趟了。等抓回那顽皮的丫头,再来叨扰。”
他举止随意,可那一站一拂之间,连这方“极乐空间”都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
白雄尊者也起身相送。
“真君慢走。若需相助,可传讯于老衲。”
“好说。”
阴月真君点头,转身,便要踏出白玉亭。
就在他脚步将抬未抬之际——
“轰!!!”
整个极乐空间猛然一震,与此同时,一股暴戾的恐怖魔气冲天而起。
这股魔气穿透重重空间阻隔,竟直接撼动了这位于摩诃山巅的极乐空间。
“这是.....?!”
白雄尊者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变。
他猛地转头望向南方,那双能照见过去的双眸之中金光爆射而出。
而一旁,原本准备离开的阴月真君,脚步也停了下来。
“地灵县,寇家.....呵,那老鬼终究还是没压住么?”
阴月真君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尊者,看来你这‘清净地’也不怎么清净啊。这股魔气.....精纯得很,怨气也重得很,怕是有些年头了。怎么,尊者过去殿的备案里,没记下这块?”
他缓缓转身,望向南方,俊美无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白雄尊者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南方,瞳孔深处,无数画面疯狂闪回——铜台府、寇家、地底密室、九龙囚佛、那只被锁住的罗刹、还有.....一团模糊不清的幻影。
白雄尊者的脸色越发难看。他顾不得阴月真君还在场,抬手虚空一划——
嗡!
一道水镜般的金色光幕在亭中展开,光幕内景象变幻,最终定格在铜台府地灵县上空。
只见那里,一道粗大如柱的漆黑魔气自地底喷涌而出,直冲云霄。
魔气之中,隐约可见三头六臂的魔影挣扎咆哮,更有无数怨魂面孔浮沉哀嚎。
魔气冲散了云层,将方圆百里的天空染成墨色,明明是白昼,却如坠永夜。
白雄尊者见状,当即便冷哼一声。
他的体表佛光流转,隔着虚空打出一道法印,将那件镇压着魔物的佛门至宝催动到极致。
做完这些以后,他再顾不上许多,对阴月真君匆匆合十。
“真君,老衲有急事需处理,恕不远送。”
说罢,便要一步踏出,真身降临地灵县。
“诶,尊者且慢。”
“真君还有何事?”
白雄尊者脚步一顿,眼中已带上几分冷意。
“尊者莫急。依本君看,这魔气虽盛,却无根之萍,爆发得突然,消散得也快。你看......”
阴月真君自顾自从袖中取出一把玉骨折扇,轻轻摇动,姿态悠闲。
果然,那冲天魔气在爆发到顶点后,竟开始缓缓回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拖拽着,重新缩回地底。
“那猴子倒是机灵,知道见好就收。”
阴月真君摇头轻笑,心中暗叹道。
白雄尊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可方才魔气爆发时,他隐约探查到,那个封印.....似乎松动了那么一丝。
“有些东西,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有些债欠得久了,连本带利总是要还的。尊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阴月真君眼中银芒流转,语气依旧轻松,可说出的话,却让白雄尊者心中剧震。
“真君教诲,老衲记下了。”
良久,白雄尊者缓缓吐出一口气,合十道。
“那是自然。”
阴月真君合拢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似笑非笑。
他的身影如水墨般在空气中消散,唯有石桌上那杯尚有余温的茶,证明方才确有一人来过。
白玉亭中只剩白雄尊者一人,他抬手一挥。
“传我法旨。”
“令‘法净’、‘法明’、‘法性’、‘法相’四大罗汉,率八百金刚,即刻下山,前往铜台府地灵县。”
“封锁全县,许进不许出。凡有可疑人等,一律擒拿。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另,有一游方僧,名唤玄奘,或作三藏,携锦斓袈裟、九环锡杖,疑似灵山来客。寻到此人,带来见我。”
“记住——”
他顿了顿,眼中那两盏古灯,火焰猛地一跳:
“我要活的。”
小沙弥躬身,身影无声消散。
白雄尊者独自立于亭中,一点昏黄的灯火自他掌心燃起。
灯火摇曳,映照着他冰冷的面容。
“旃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