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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奸民瞒报,险生错漏

来人是张典吏。那人站在门框外,目光扫过案面,见册页齐整,字迹工稳,略一点头,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消失于廊外。苏敬言仍坐原处,指尖冻僵,便用布巾裹住手腕,咬牙续写。油尽时重新添油,点火续燃。直至天色微明,册页终成。他合上黄册,吹熄灯火,伏案片刻,再抬身时,天已亮透。


五日后,户房内。晨光斜照,尘粒浮在空中。苏敬言坐在案前,面前摊开垦田粮数核算簿,右手执炭笔,左手翻动各户申报单据。账册所载新开田八十七亩二分,应产粮约三百石。他逐户核对,笔尖在纸上划动。至第七户,笔尖一顿。


正思索间,忽闻门响。


申报粮数仅二百三十石,差额七十石。非天灾所致,亦无歉收记录。他放下笔,取出前日所记炭笔初稿,与誊清黄册对照。字迹一致,亩数无误,登记流程完整。他又调出田契副本,取出量田绳索,一段段比对沟渠走向、地势高低、土质厚薄。七户之中,唯第六户吴姓人家田契所载为一亩七分,然其地势平整,沟渠通达,两侧皆垦为熟土,断无止于此数之理。


他将绳索卷好,放入文书袋,正欲起身,忽闻门响。一人侧身而入,头戴旧笠,肩挎粗布袋,衣襟沾泥,手微抖。进门后不言,只将布袋轻轻放在案边,米粒从袋口漏出几颗,滚落在地。


“小吏大人,这点粗米,不成敬意。”

“我家那地,就是荒坡,出不了多少粮,报多了也没用,少记点,省得麻烦。”


苏敬言未动,只抬眼看他。那人不敢直视,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手指绞着布袋绳。


“你叫什么?”


“吴……吴大。”


“桐林里吴家?”


“是。”


“前日踏勘,你说开田一亩七分?”


“是。”


“我亲眼所见,你家地头有犁痕三道,沟底铺草灰,土翻至三寸深,坡下还有半垄未锄尽的宿根。一亩七分的地,能耕成这样?”


吴大喉头滚动,未答。


苏敬言站起身,取下量田绳索,绕过案几,走到门边,将门推开。晨光涌入,照在布袋上,米粒泛黄。


“走。”


“去哪?”


“田里。”


吴大迟疑,脚下不动。苏敬言已出门,步子不快,却无停顿。他只得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沿官道往桐林里行去。途中无话。风从田垄刮过,带起尘土,扑在脸上。


至吴家田头,苏敬言解下绳索,自南向北拉直,一尺一尺丈量。吴大立于旁,双手垂下,指尖微微发颤。量至尽头,收回绳索,又自东向西复测一遍。两次结果相同:长十二丈八尺,宽六丈三尺,合二亩九分。


“你报一亩七分,少了一亩二分。”


吴大低头,嘴唇动了动,终未出声。


“垦荒之初,朝廷明令:新开之田,三年免赋,第四年起按实亩纳粮。你若如实申报,本可享免赋之期。今瞒报亩数,一旦查出,不仅补缴三年税粮,另加罚役一月。你可知罪?”


“我……我不是想逃税……只是怕往后涨额……”


“朝廷定额,依册而行。册不对实,错在民隐,不在官苛。”


吴大不语。


苏敬言从文书袋中取出丁口册,翻至空白页,执炭笔写道:“桐林里吴大,原报垦田一亩七分,经复核实为二亩九分,补录差额一亩二分,依例备案。”写罢,递过笔,“画押。”


吴大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墨点溅在纸上。他勉强写下名字,笔掉落案上。


“回去吧。三日内将差额粮数补交至县仓,逾期不缴,依律拘提。”


吴大拾起布袋,未提米,只抱在怀中,转身离去。背影佝偻,步子拖沓,走至田埂拐角,忽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未出声,低头走了。


苏敬言立于田头,目送其远去,而后收起绳索,将册子扣入袋中,返身回城。途中肩伤随步颠动,隐隐作痛,右膝亦沉,但他未停。入县衙时,日头已高。他径赴户房,点亮油灯——虽白昼,案角仍暗,需灯照明。取出黄册,翻至相应页,以墨笔正书补录内容,字求规整,无涂改。写毕,加盖私印,吹干印泥,将册页归入待报档匣。


匣中已有十余册,皆为此次垦田清查所录。**他伸手抚过粗糙无漆的匣面。**关匣,系绳,贴封条。而后坐下,从壶中倒出半盏凉茶,饮下。茶水微涩,润过喉咙,火辣稍减。


他静坐片刻,未自矜,亦未生怒。拒贿之事,非首遭,亦非最险。他知乡民畏税,非皆奸猾,多因过往苛政太重,人心惶惧,宁藏一分,不敢露全。然册籍不清,害在长远:赋役不均,贫者愈困,官无凭据,上下交病。他只守一事:账实相符。错一笔,便是亏一方百姓,负一纸王法。


茶尽,盏空。他将盏放回案角,取来另一册田契,翻开。此册为邻村所报,尚未核验。正欲提笔,忽觉喉间一痒,咳了一声,压住未发。低头继续阅文,逐字细看。


门外街巷渐喧,贩夫担菜过道,驴蹄敲地,车轮碾石。户房内静,唯有笔尖划纸之声。他右手执笔,左手扶册,脊背挺直,肩头旧伤隐痛,如针扎入骨缝,却不曾动容。


日过中天,阳光移至窗棂,照在案上,黄册边角泛白。他翻过一页,蘸墨续写。写:“陈家庄赵四,垦田三亩一分,种粟麦,沟渠自修,有里保陈姓画押为证。”字迹平稳,无急无缓。


随着书写,他的肩伤愈发疼痛,额头也冒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只是抬手擦了擦,又继续埋头书写。


忽闻门外脚步轻响,由远及近,停于门前。门开一线,一人探头,见案前有人,便缩回。脚步未走,似在犹豫。


苏敬言未抬头,笔未停。


门又被推开,这次推得稍大。一人进来,手中亦提一小布袋,模样与吴大相似,衣旧,面黑,手有老茧。


“小吏大人……”


苏敬言搁笔,抬眼。


“我……我是柳塘里的。”


“何事?”


“我家那块洼地……其实……也多垦了半亩……我没敢报……”


苏敬言未语,只看着他。


那人将布袋放在案边,米粒漏出几颗。


“您……您给看看,该补多少,我……我这就去交。”


苏敬言点头,取过文书袋,抽出量田绳索。


“走。”


两人出门,沿官道南行。风从身后吹来,卷起尘土。苏敬言走在前,步子不快,绳索在手中轻晃。


至柳塘里洼地,他展开绳索,一尺一尺丈量。地势低洼,土湿,绳索沾泥。量毕,记下数据,翻出丁口册,补录半亩,责令三日内补缴。那人画押,千恩万谢,捧袋而去。


苏敬言返程,途中右膝旧伤发作,步子略滞。入县衙时,天未黑。他仍赴户房,点亮油灯,取出黄册,将柳塘里赵四补录事增入,加盖私印,归档入匣。


而后坐下,从包袱取出冷饼,就着竹筒清水嚼食。吃毕,抹手,取来下一册,翻开。


笔尖蘸墨,悬于纸上。


写:“王家畈孙七,原报垦田一亩九分,经复核……”


门外脚步声又起。


他未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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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小吏:我靠医女相守三朝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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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小吏:我靠医女相守三朝烟火

作者: 天龙的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