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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荒田开垦,丁口造册

一夜辗转,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苏敬言已起身。屋内灶台冷灰,床头钉上文书袋悬着,麻绳捆缚如旧,封缄无损。他伸手摸了摸文书袋,确认无潮,才取下布巾擦脸。冷水泼面,寒意刺肤,昨日淋雨后肩头旧伤仍隐隐发酸,右膝也僵,但他未多看,只套上干布衫,束好腰带,将空白丁口册与量田绳索一并系在腰侧。


门外街巷尚暗,泥地湿漉漉的,昨夜残雨未干。他推门而出,脚步轻稳,沿东廊行至户房。案几上油灯未点,他进入户房,环顾了一下四周,见案几上油灯未点,他低头解开砚盒,掭笔研墨,而后取出黄册副本,一页页翻过,核对昨日所录桐林里粮长吴承业田契查验记录。字迹工整,无涂改,页页齐整。他合上册子,搁于案角,静坐等候。


卯时初刻,主簿差人传令:朝廷颁垦荒之诏,命各县清查新开田亩,登记新增丁口,三日内报册。苏敬言领了差事,背上文书袋,出县衙西门,沿官道往桐林里外荒地而去。


日头渐高,雾气散尽,野径两旁板结旱土被新翻起,土块碎裂,断根裸露。已有乡民赤膊挥锄,脊背汗湿,铁锄砸入硬土,溅起泥星。孩童牵牛踩垄,老者扶犁试耕,犁尖划开陈年草皮,翻出深褐泥土。田埂边堆着草席、扁担、破碗,是早来垦荒人家的家当。风里有土腥味,也有新火燃草的烟气。


苏敬言立于田头,解下丁口册,执炭笔先记:“洪武元年春,桐林里西荒地开垦,见耕户七家,实垦田二十三亩五分。”他抬眼四顾,见一人蹲在沟畔削木楔,便走过去问:“你是哪家的?”


那人抬头,脸上沾泥,答:“吴家三郎,原籍不在这里,前月随母迁来,借住村尾牛棚。”


“可有里甲具保?”


“有。陈姓里正签过押。”


苏敬言记下姓名、年岁、籍贯,又问:“开垦几亩?”


“一亩三分,那边坡下那块。”


他点头,在册上补录。又见远处一妇人独锄荒地,身边两个小儿拾石块,便过去问话。妇人说夫死于兵乱,携子归娘家旧地,垦半亩种粟。他照实登载,注明“寡妇李氏,携幼返籍,无契为证,待补查”。


如此逐户踏勘,遇人便问,见田即记。有人答得快,有人迟疑,有老者耳背,需连问两遍。他一一录入,字迹虽粗,但清晰可辨。每记完一户,便插一木楔为号,免重复踏查。


至午时,腹中空乏,他未歇,只从包袱取半块冷饼嚼食,就着竹筒清水咽下。并拿出自己的竹筒喝水,竹筒边放着一个粗碗,这时,有几个乡民围过来,说他是官府派来故意刁难他们的,不让他继续登记,苏敬言耐心解释,可乡民们并不理会。然田中仍有新来农户,扛犁携籽,陆续落脚。他不敢停,继续询问。


村口老槐树下,有人搬来矮桌,权作案台。他坐下誊正初录,将炭笔记稿转抄入黄册,用墨笔正书,字求规整。村民围来看,有问:“我兄弟昨儿也来了,算不算?”


“若已落户,且有里保,便算。”


“那啥时候能分到粮帖呀?”


“等册子报到县里,核定好了就发。”


众人点头,不再多言。一老农递来粗碗凉茶,他摆手谢绝,只取清水一口含漱,润喉后继续发问。声音更低,却未止。


申时过后,云层渐厚,风转凉。他已登记垦户十九家,新开田八十七亩二分,新增丁口四十六人。册页渐满,纸角微卷,墨迹匀净,无一处潦草。他翻回首页,见自己所书“守好文册”四字压于页底,未划去,亦未圈点,静静躺在那里。


暮色将合,他收拾文书袋,系紧绳索,转身回城。途经一处洼地,见两户争水沟走向,各执一词。他驻足片刻,未介入,只记下“洼地水道未定,两家争流”,留待日后查办。而后继续前行,肩伤随步颠动,隐隐作痛,右膝更沉,但他未停。


入县衙时,天已黑定。他直赴户房,点亮油灯,重新誊录全天所录。户房里有些闷热,他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吹动案上的纸张。旧册摊开,对照删并,亡者勾销,新生补录,迁出者注“脱籍”,返归者标“复入”。字字核对,笔笔分明。中途停笔揉颈,指节酸麻,腕骨发僵。窗外月升,青光映窗纸,知夜已深。


他吹暖手指,继续抄写。忽闻门外脚步轻响,由远及近。他未抬头,只握笔不动。门开一线,一人影掠过廊下灯笼光,瞥见案前灯火,略一顿,便走来。


苏敬言听到脚步声,抬头望去,只见是张典吏。


他未进门,只立于门框外,目光扫过案面。见新册页页齐整,字迹工稳,眼神扫过,未语。视线落在末页尚未抄完的一行:“……新增丁口四十六,其中男二十一,女十五,幼十。”他看了片刻,轻轻颔首,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消失于廊外。


苏敬言仍坐原处,未动。灯焰跳了一下,照着他半边脸,额角有汗,唇干裂。他低头继续抄写,墨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指尖冻僵,笔杆滑腻,他用布巾裹住手腕,咬牙续写。


油尽时,他重新添油,点火续燃。窗外更鼓已过三巡,巡更梆子声从西角传来,两响,间隔均匀。按照以往,此时离熄灯还有一刻钟,然册未成半,不可停。


他翻开下一页,蘸墨落笔。


写:“桐林里外荒地垦户王五,原籍凤阳,携妻带子三人,开田二亩九分,种粟麦各半……”


笔尖顿了顿,他咳了一声,喉间火辣,舌根泛苦。他闭眼片刻,再睁,继续写。


写完一行,他搁笔,左手按住右腕,缓缓揉动关节。窗外月光斜照,映出案上册页一角,字迹密布,如蚁行阡陌。他盯着那行未尽之文,呼吸沉重。


他又提起笔。


墨滴落纸,晕开一点。


他未管,继续写。


写:“……其子年六岁,未入籍,依例当补录,待明日访查确认。”


笔尖划到底,纸页将尽。


他翻过一页。


新纸洁白,空无一字。


他蘸墨,悬笔片刻,落下第一笔。


写了个“李”字。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未抬头。


脚步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


一阵风进来,灯焰晃动,映出门口一人影。


他仍低头写字。


笔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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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小吏:我靠医女相守三朝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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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小吏:我靠医女相守三朝烟火

作者: 天龙的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