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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田契隐情,细查根由

苏敬言在户房内继续翻开“盐课残件”第一页,未及细看,忽闻门外脚步声杂沓。他抬头,见主簿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两名差役。


晨光未透,天色灰白。苏敬言已立于户房廊下,怀中贴身藏着一纸勘田公文,外罩粗布短褐,腰间束带扎紧,脚上草履沾着前夜露水。他低头整了整衣角,又将胸前那本空白登记册往上托了托,确保封皮不被风吹开。公文由主簿亲签,盖有户房朱印,命其赴桐林里核查乡绅田契,限期一日回禀。


他未敢耽搁,天刚亮便出了县衙侧门。 城内街巷尚静,偶有挑担小贩沿墙根走过,见他身着吏服,皆避道而行。他低眉顺眼,只顾前行,右足略拖,却不显痛楚,亦不驻足揉按。一路无话,穿坊过市,直至东门外官道。


前日在户房所封之旧册,至今未闻动静。 张典吏仍告假未归,主簿亦未再问。然苏敬言心知,那三卷元末遗册既已呈上,便如石投深井,纵无声响,亦必有波澜暗涌。今次下乡,并非例行差遣,而是上峰默许之查漏补缺——他不过奉令而行,却如履薄冰。


出城五里,雾气渐散。田垄两侧麦苗初齐,绿意浅淡。远处山影模糊,村舍隐现。他放缓脚步,自怀中取出公文复看一遍,确认字号、地名、事由无误,而后重新收妥。前方土路岔口立有界碑,上刻“桐林里”三字,字迹斑驳,边角裂纹如蛛网蔓延。


他站定片刻,这才迈步跨过界碑。 身后尘土轻扬,旋即落地。


祠堂前坪铺着青石,缝隙间长出薄苔。几株老槐树荫覆盖半院,枝叶不动。苏敬言立于阶下,等候传唤。两名庄户模样的人从侧厢出来,瞥他一眼,低声交谈几句,便匆匆离去。他不动声色,只将登记册抱稳,目光扫过祠堂门楣——木漆剥落,匾额微斜,檐角悬铃无风不响。


片刻后,一名穿青衫的中年男子迎出,面带笑意,拱手道:“苏吏辛苦,里中备了茶水,请堂上说话。”


苏敬言还礼,随其入内。正厅宽敝,梁柱漆色暗沉,供桌香炉冷灰积厚。中央摆一张八仙桌,上置粗瓷茶盏两副,烟气袅袅。青衫人请他上座,他推辞再三,终坐于下首。


“在下吴承业,祖居此里,现任粮长。”那人落座后开口,语气谦和,“苏吏奉官命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奉户房令,核验贵户田契。”苏敬言从怀中取出公文展开,递予对方过目,“依例查验,无他意。”


吴承业接过一看,点头道:“理当配合。”随即唤人取来田契副本,黄绫包角,宣纸泛黄,骑缝处钤有里正私印与户房残戳,墨色略晕。


苏敬言接过,就窗边亮处细看。阳光斜照,纸面纤维清晰可见。他逐页翻阅,对照手中登记册所载里册底账,笔尖轻点,默记差异。契中列明旱田八百十二亩,水田四百三十亩,山园六十亩,荒地未计。然据洪武七年水患备案录,该户名下原有三处洼地遭冲毁,合计一百三十七亩,十年内免耕免税,不得计入实耕面积。


他不动声色,继续翻看。契中对此三处地片仅以“旧圃”统称,归入旱田类,未注免耕,亦无注销标记。更可疑者,骑缝印边缘模糊,似经描补;且契尾画押处,指痕偏移,不似本人所捺。


堂外有孩童跑过。吴承业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说:“苏吏可曾见过如此大片熟地?我这八百亩旱田,年年丰稔,从未欠缴。”


苏敬言放下田契,捧茶啜了一口。茶味粗涩,夹杂陈霉气。他搁下盏,道:“依规登记,需实地比对。”


“自然自然。”吴承业起身,“我亲自引路。”


二人出祠堂,沿田埂北行。沿途农人见之,纷纷停锄垂首。吴承业指前方一片平整高地,道:“此即主田所在,三年前重修沟渠,土质已固。”


苏敬言凝目望去。该地表层覆沙,草茎稀疏,踩踏处浮土松软,确无深耕痕迹。他蹲下抓起一把土,指缝间滑落,不见犁痕断根。又见田角立一小木牌,字迹褪尽,仅余“免耕”二字残划。


他起身,掏出登记册,在备注栏用工楷写道:“查有荒地三处,依洪武七年水患册注,尚在免耕期,未见复垦痕迹,田契未删虚额,存疑待核。”字毕,合册收笔,神色如常。


吴承业站在侧旁,随即又道:“苏吏明察,只是这些年风调雨顺,百姓自觉复垦,未必一一报备。”


“未报则不录。”苏敬言将册收入怀中,“依例行事,烦请画押确认查验无误。”


吴承业沉默片刻,终点头,取笔在查验单尾署名捺印。印泥鲜红,指力稍重。


回程路上,苏敬言步伐稳健,左手始终按在胸前文书袋上,确保封缄完好。日头渐高,云层却越聚越厚,天色由灰白转为铅青。风自南来,携湿气扑面,道旁树叶翻出银背,猎猎作响。


他加快脚步。若大雨骤至,山路泥泞,文书浸水则字迹漫漶,难以上交。且户房午后仍办公,须赶在申时前返城,方能及时呈递。


行至村外官道,忽闻身后孩童呼喊:“老爷走了!老爷走了!”


他脚步未停,左手紧了紧文书袋系绳。


他非官非贵,不过一未入流之小吏,九品不沾,俸禄不支,宿耳房,食糙米。然百姓见之,避道称“吏爷”,孩童呼“老爷”,一字一句,皆如针刺脊背。他知道,这一身褐衣,在民间眼中便是官府化身;他手中一笔,可定赋税多寡,能决家宅安危。


风渐大,他抬头,见云层低垂,雨点零星落下,砸在肩头。 他解下腰间油布,裹住文书袋,再用麻绳十字捆牢,塞入怀中贴胸而行。雨水渐密,打在脸上微凉。他低头疾走,草履踏过积水洼地,溅起浑浊水花。


前方官道蜿蜒入林,尽头可见城墙轮廓。城门尚远,雨势已急。他咬牙前行,每一步都踩在湿泥之中,裤脚早已尽湿,贴腿沉重。然胸中文书安稳,封缄未动。


他冒雨前行,直至城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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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小吏:我靠医女相守三朝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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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小吏:我靠医女相守三朝烟火

作者: 天龙的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