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敬言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极轻微。
那一点力气自指尖缓缓上行。他仍蜷在稻草堆里,背脊紧贴着身后已冷透的躯体,头埋于膝间,双臂环抱小腿,维持着最后的暖意姿态。可手指再度抠入地面,指甲缝里嵌进湿泥与霉草碎屑。他借这股指力,一寸一寸将肘部撑起,肩胛骨摩擦着冻硬的麻衣,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风从破庙缺口灌入,吹得残草乱颤。天光比先前亮了些,雾已散尽,灰蒙蒙的天空压着山野,不见日影。风软却裹着细碎土粒,打在脸上。他鼻腔受寒,猛地呛咳起来,胸口一震,牵动全身僵肌,冷气直贯肺腑。他抬起脸,额发沾着冰屑,视线模糊地扫过庙内——死者依旧,无人再动。陶碗里的水积得更深了些,饭粒泡胀,浮在水面。
他不再看。
用肘撑地,将身子往前拖。膝盖蹭过稻草,草梗断裂,腐末飞扬。他爬出庙门门槛,两扇朽烂的木框横卧阶前,青黑苔痕湿滑。他一手按地,另一手抓握台阶边缘,指甲崩裂,终是翻了出去。外头泥地松软,脚掌踩下,陷进半寸,麻鞋早已磨破,脚趾冻紫发黑,微微抽搐。
庙外是一片枯坡,坡下有洼地,积水浑黄发臭,浮着枯草碎屑。十余流民佝偻着,在泥洼间拖步游走,有的扒开草堆寻虫蚁,有的捧起臭水啜饮。一人跪在泥中,双手挖坑,指缝满是黑泥,挖出几块发霉的薯根,立刻塞入口中咀嚼。另有一人倒伏在地,不动了,旁人绕过他,连看也不看。
苏敬言低头,脚踩泥地,一步一挪。他不敢抬眼,头埋胸前,喉间干涩如砂石磨过。胃部绞痛更甚,腹腔空荡,仿佛被刀刮净。他随人流移动,脚步虚浮,鞋底与泥地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前方有人弯腰拾起一段枯枝,折成两截,插进腰带,似作防身之用。他未学,只觉双腿沉重,每迈一步都耗尽气力。
风持续吹着,土埂边枯草沙沙作响。远处狗吠余响,忽远忽近,不知是活犬还是饿极嘶鸣。他耳中听着这些声音,与上一章滴水、喘息的记忆重叠又分离,警觉未脱,心神始终绷着一线。
行至岔口,道分两路,一边通向荒村,一边通往官道旧辙。流民们踟蹰不前,有人欲往村中,有人想沿官道乞食。正混乱时,道口立起一人。
陈老丈拄着一根短竹杖,站在土道中央。他身穿洗褪色的褐布衫,腰间系一卷毛边麻纸小黄册,棕绳发黑起毛,绳结处磨得光滑。他胸前挂着一块硬木里正牌,牌面刻纹被常年触摸磨圆,边缘包浆发黑。他手掌厚茧遍布,指缝夹着松烟墨渍,嗓音沙哑,却带着乡民敬畏的震慑力。
“站住。”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流民们停下脚步,佝偻着背,低头噤声。有人颤抖,有人闭眼,无人敢抬头对视。
陈老丈翻开黄册,页角沾着泥点,墨晕晕开,纸边磨损起毛。他目光扫过人群,逐一审视。
“报姓名。”
无人应答。
陈老丈说:“报姓名、籍贯、年岁!一个一个来!”
一名流民哆嗦着上前,声音发颤:“李……李三,凤阳府人,三十有二。”
陈老丈提笔蘸墨,在册上勾记,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又一人报:“王氏,无名,滁州逃户,四十五。”
再记。
流民逐个上前,声音或低或哑,籍贯多模糊不清,年岁也说得含糊。有人报完便退至一旁,垂手站立,大气不敢出。
轮到苏敬言。
他仍低着头,喉结滚动三次,才挤出沙哑的声音:“苏……敬言,江南人,二十有五。”
陈老丈抬眼看他。
青年身形瘦削,但肩背尚有筋骨轮廓,虽衣衫褴褛,脚趾冻伤,却未塌肩缩颈,腰杆仍有几分挺直之意。他盯着看了片刻,未问籍贯细节,提笔蘸墨,记在了桐林里流民附籍名册上。
“入册了。”陈老丈合上黄册,棕绳一系,“暂归桐林里管束,原地等候。”
苏敬言未动,只微微点头。
他依令走向南向土埂,双膝抱胸,坐在空地上。土埂朝南,略有微光晒照,但气温仍凉,湿气透衣。他低头盯着自己磨烂的麻鞋,脚趾冻紫,皮肤起白皮,蜷曲难伸。鞋底裂口处露出脚掌边缘,沾着泥与血痂混合的黑垢。
他不动。
目光低垂,余光却未歇。见有流民因年老体衰,未被收录,被挥退至荒道北侧。那人跪地哀求,陈老丈不语,只挥手示意其退下。那人爬起,踉跄而去,背影佝偻如柴。又有两人因形貌可疑,疑似溃兵,被勒令解去腰带,搜出身藏的铁片,当场驱逐。二人沉默离去,未发一言。
苏敬言收紧双臂,将下巴抵在膝盖上。
他听见旁侧流民压抑的粗重呼吸声,泥珠从草叶滚落的轻响,远处偶尔还有狗叫声传来,但越来越弱。 风又起,吹动土埂边枯草,沙沙作响。他鼻腔干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瞬间被湿气吞没。
他减少呼吸频率,拉长吸气时间,降低耗氧,保存体力。
黄册已合,陈老丈将册子挟于腋下,竹杖点地,转身向北巡查。他脊背微驼,却站得笔直,脚步稳健,棕绳晃动,里正牌轻响。走至岔道转弯处,身影渐远,终被灰蒙天光吞没。
苏敬言仍坐在土埂上。
身后流民首领王壮曾在此聚集人群,如今已被驱散,只剩零星几人蹲坐等待。周遭寂静,唯有风过枯草之声。他未抬头,未张望,未与其他流民交谈。他知道,自己已非无籍之身,暂归桐林里管束,身份有了着落,却无食物,无栖身之处,无下一步指令。
饥肠仍在绞痛。
他闭眼片刻,睫毛轻颤,冰珠未凝。再睁眼时,目光落在前方泥地上。一只蚂蚁正拖着半粒发霉的米,奋力前行。他盯着看了许久,直到蚂蚁钻入土缝,消失不见。
他低头,重新将头埋进膝间,双臂环抱更紧,守住体内最后一丝热量。
脚趾仍在微微抽搐。
土埂南向,阳光未至。
他坐着,一动不动。
远处田垄荒芜,杂草丛生,去年秋收痕迹早已被霜雪掩埋。官道上车辙浅淡,久无人行。
他已入册。
但他仍饿。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土腥与腐草味。他未回头。
麻鞋拖过泥地的摩擦声早已停歇。
里正沙哑的低喝声也已远去。
他坐在那里,灰败面色,颧骨高耸,嘴唇青紫。
等待。
下一令。
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