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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荒村寒雾,客魂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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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元年春二月,天光未明。


江南山野间大雾弥漫,湿气沉沉压地,村道无踪,林木隐没。荒村东头一座山神庙塌了半边墙,梁木斜坠,瓦片零落于泥中。庙门早已朽烂倾倒,仅剩两扇腐框横卧阶前,爬满青黑苔痕。风自缺口灌入,吹得残草簌簌作响。


庙内稻草堆上躺着十余具人形,或蜷或仰,交叠错乱。有已死多时者,面如枯纸,眼窝深陷,颧骨支破皮肉;有尚存一息者,胸膛微动,呼吸断续如游丝。尸身之间蝇虫不生,寒气太重,连蛆也难活。


苏敬言睁眼。


眼皮粘连,挣开时涩痛刺目。眼白布满血丝,视线模糊,只觉头顶木梁腐朽斑驳,雾粒附着其上,凝成水珠,缓缓滑落。滴——


水珠坠入一只缺口黑垢陶碗,发出轻响。


他眼球缓慢转动,目光移至左手边。指尖无意识抽动,触到身旁一人躯体。冷硬如石,毫无生气。他未动念,只是手指本能缩回,却牵动冻僵关节,剧痛自指根直窜肩胛。


他喉头动了动,唇裂处崩开,渗出血丝,血味腥咸,在口中滞留不去,鼻腔张合着吸入空气。 气味混杂:腐草霉味、湿土腥气、微弱尸臭,还有一丝柴草燃烧后的残灰味,从灶坑角落飘来。


他听到自己微弱断续的喘息声,还有屋顶水滴砸在泥地上的嗒嗒声。


身体不动。四肢僵冷,难以驱使。麻衣贴肤,肩背处汗碱与旧血痂结成硬壳,边缘翻卷起毛,摩擦颈项时如砂纸刮磨。衣内棉絮外露,沾着草屑尘泥。右脚鞋底早裂,脚趾冻紫发黑,皮肤起白皮,蜷曲难伸。


地面结着薄冰,寒气自稻草渗透,贴骨钻肤,直透脏腑。他想挪动,腰腹肌肉却只微微抽搐,未能抬起分毫。脊背所靠之处略有温热,是身后一名尚未断气的流民,体温残存,微弱如炭末余火。


胃部突然绞痛。


一阵记忆碎片涌上。


黑暗树林,脚下踩断枯枝,有人低吼快走;母亲抱着婴儿跪地哭泣,脸上无泪,只有干涸沟壑;一个沙哑声音说:“换一个吧,总能活下一口。”另一人呕吐,弯腰咳出清水。他自己转身奔逃,腹中空荡如井,脚步虚浮……


画面断裂。


饥饿感随之反扑,猛烈如刀剜。他再咽,却呛出一声短促咳嗽。 寒气趁机灌入肺腑,胸口剧痛,连带全身颤抖起来。这一颤,耗去本就不多的力气。颤抖渐止,四肢更冷。


他闭眼。


睫毛上冰珠滑落,沿颧骨沟壑淌下,凉意刺骨。


再睁眼时,视线落在前方泥塑上。半截山神黏土捏就,头颅不知何时断裂,只剩脖颈残桩,落满灰尘。蛛网沾着雾水,随风微晃。 塑像一手前伸,掌心朝上,似曾托物,如今空空如也。


庙顶破洞处,天光透入,照不见暖意。风穿堂过,吹得残草乱颤,也吹得他裸露的手臂起栗。


五指蜷曲,指尖冻伤处麻木,他试伸食指,关节僵硬,只能微抬一点便垂下。 他不再强求,任其自然蜷缩。


耳边喘息声仍在继续。


左边那人呼吸间隔越来越长,胸口起伏一次,停顿七八息,才再起伏。右边一人梦呓般哼了一声,随即归于寂静。碗底积了浅浅一层水,混着干硬饭粒,泡胀发白。


他转头看向那碗。


碗是粗陶的,素面无釉,底足带火石红,是洪武民窑的寻常物件。碗沿有三处缺口,沾着黑污垢,碗侧倒扣着一节霉烂变色的竹筷。


视线收回。


他开始缓慢挪动身躯。


不是出于思考,而是身体对寒冷的本能回应。他将背部更紧贴向身后尚有余温的躯体,借那一点残热取暖。接着屈膝,将双腿往胸前收拢,动作极缓,每动一分都耗尽气力。双臂抱住小腿,头埋进膝间,尽量缩小体表暴露面积。


麻衣领口仍敞开着,寒风自颈后灌入。他用肘部压住胸口,试图封住缝隙。下巴抵住膝盖,牙齿轻微打颤,但已无法控制。


雾气不断侵入。


眉睫复又湿重,冰珠再凝。他眨了一下眼,水珠滑落,划过太阳穴,没入耳后发际。发丝枯乱结块,沾着泥屑与草梗,已有数日未曾梳理。


鼻腔干燥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瞬间又被潮湿空气吞没。他减少呼吸频率,拉长吸气时间,降低耗氧,保存体力。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景物渐暗,木梁、泥塑、陶碗轮廓皆模糊不清。耳中声音也远去,喘息声、滴水声、草絮摩擦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布传来。唯有胃部绞痛仍清晰可辨,如钝刀反复切割。


他蜷得更紧了些。


手臂加力环抱躯干,膝盖顶住腹部,以缓解饥饿带来的痉挛。身体微微发抖,非因意志,而是神经自发反应。抖了几下,渐渐平息。


忽然,身后那人身体一松。


原本支撑着他背部的温热骤然减弱。那人胸口最后一次起伏,停顿良久,再无动静。体温迅速流失,寒气自背脊渗入。


他感知到了,却没有移动。


换作清醒时,或会惊惧,或会避让。此刻他无力反应,亦无念头升起。只是本能地将头更深埋入膝间,双臂收紧,守住体内最后一丝热量。


庙外雾气更浓。


村野无声,鸡不鸣,狗不吠,人迹断绝。远处田垄荒芜,杂草丛生,去年秋收痕迹已被霜雪掩埋。官道上车辙浅淡,久无人行。朝廷虽立,政令未通乡野,里甲未成,赈粮不到。流民只能自行挣扎,等死或苟活,全凭天命。


庙内温度持续下降。


地面薄冰扩展,由墙角向中央蔓延。稻草受潮更甚,攥之即碎,腐末沾手发黏。蛛网上的水珠越积越重,终于断裂,坠于泥地,悄无声息。


苏敬言的眼皮再次合上。


睫毛上的冰珠未及滑落,便冻结在皮肤表面。呼吸变得极浅,胸口起伏间隔已达十息以上。唇色青紫,面皮灰败,颧骨高耸,皮肤紧贴骨骼,干裂泛黄。


他不动了。


像一具即将死去的尸身,蜷缩在稻草堆上,夹在死者与垂死者之间,气息微弱,命悬一线。


滴——


水珠再落,击中陶碗,溅起细小水花,打湿了碗沿干硬饭粒。


庙顶破洞处,天光依旧死灰泛青,照不暖这人间寒窟。


他的手指忽然抽动了一下,极轻微。

本篇文章,主要是底层百姓生活与官场,为核,如明朝朱元璋/太子/贵族/背景涉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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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小吏:我靠医女相守三朝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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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小吏:我靠医女相守三朝烟火

作者: 天龙的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