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碧波潭死地,向南又行了月余。
脚下的土地从干涸板结的湖床,渐渐变成了怪石嶙峋的丘陵,继而是越来越茂密、却也越发阴森诡异的原始丛林。
树木不再是寻常的绿色,枝叶多呈暗红、墨绿或惨白,树皮粗糙皲裂,渗出粘稠的、散发着异味的树脂,藤蔓粗壮如蟒,绞杀着老树,又在林间垂下密密麻麻的帘幕,遮蔽天光。
空气湿热粘稠,混合着腐烂植物、沼泽毒瘴和某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来自大地疮疤的硫磺血腥气。
这里已是西牛贺洲南部边缘,被三界主流势力或有意或无力管辖的“法外之地”。
天庭的巡逻天兵罕至,灵山的佛光也难以穿透这层层叠叠的瘴气与怨念,这里是无数失败者、逃亡者、被放逐者、以及天生地养的凶悍妖魔的乐土与坟场。
“归墟”一行四人,便行走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上。
玄奘依旧走在最前,藤木杖换成了那柄名为“不归”的暗金断剑,剑尖偶尔点地,不是在探路,更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掌心的剑烙火印幽暗,只有在他凝神感应时,才会闪过一丝暗金光芒。他脸上的疲惫未曾消减,反而因这恶劣环境和无时无刻不在对抗剑中戾气而更显苍白,但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像两点永不熄灭的、燃烧在深渊底部的寒星。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火眼金睛几乎一直维持在开启状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每一片可疑的阴影,每一株可能成精的怪木。
他头上的金箍裂痕,在这些时日里,似乎又扩大了一丝,赤金色的微光透出,与这林中无处不在的暴戾妖气隐隐呼应,让他显得越发躁动不安,却也更加凶悍。
猪八戒(天蓬)收起了钉耙,手中握着那块净化后的帅印碎片,碎片在他法力催动下,散发出一圈极淡的、清凉的蓝色水晕,勉强驱散着周围粘稠的毒瘴,也隐隐与远处偶尔传来的水流声、地脉水汽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他在凭借这块碎片,以及天蓬元帅对水属力量的敏锐,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艰难地辨识着方向,寻找着可能的水源或……隐藏的势力痕迹。
沙悟净走在最后,禅杖提在手中,脚步放得极轻。
颈间的“归墟之眼”微微发热,星月光华流转,不断将周围环境中异常的怨气、煞气、残魂碎片等细微信息反馈给他,也在默默抵抗着外界污秽之力的侵蚀。
他体内的星火沉静燃烧,像一盏风中的灯,虽不明亮,却固执地照亮着脚下崎岖的路,也温暖着另外三颗被仇恨和决绝浸透的心。
他们的目标明确——积雷山,摩云洞。那是这片“法外之地”中,势力最错综复杂、也最有可能找到“同类”或“线索”的区域之一。
根据敖钦模糊的记忆碎片,以及这三年来零星收集到的、关于南方妖魔势力的情报,积雷山一带,不仅盘踞着诸如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等成名多年、对天庭佛门素无好感的妖圣,更深层的地下,似乎还掩埋着一些与上古遗族、甚至是当年乌斯藏国有些关联的隐秘。
路,越来越难走。
毒虫猛兽只是寻常,更多的是各种成了气候、灵智却混沌嗜血的草木精怪、山魈鬼魅,以及一些因怨气、煞气、地脉变异而诞生的诡异存在。
它们或被“归墟”四人身上迥异于寻常妖魔的气息吸引,或被玄奘手中不归剑散发的凶戾之气刺激,不断从密林深处、沼泽泥潭、岩石缝隙中扑出,发动袭击。
战斗,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发生。
孙悟空通常第一个冲出,金箍棒化作漫天棍影,带着被压抑了五百年的暴戾和刚刚苏醒的凶性,将那些不开眼的小妖小怪砸得粉碎,妖血和残肢四处飞溅。
他似乎在用这种最直接的杀戮,宣泄着金箍带来的痛苦和对灵山天庭的恨意,也在战斗中,不断磨砺着裂痕下那蠢蠢欲动的、属于“齐天大圣”的真正力量。
猪八戒(天蓬)的战斗方式则沉稳狠辣许多。弱水寒渊戟挥动间,并无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蚀骨消魂的极寒与重若万钧的水压。
戟影过处,无论是喷吐毒火的妖蜥,还是刀枪不入的岩石傀儡,皆在无声无息间被冻结、崩解,化为齑粉。
他的眼神冰冷,每一击都精准高效,带着天河水军统帅剿灭不服、镇压动乱时的冷酷与果决。
沙悟净往往负责查漏补缺,处理那些从诡异角度袭来的攻击。
他身形飘忽,手中双刃“归墟之吻”(这是他为自己新炼兵刃取的名字)划出冰冷致命的轨迹,切割妖气,斩灭残魂,动作简洁迅捷,带着一种属于刺客的沉默与致命。
颈间的“归墟之眼”微微震颤,总能提前预警那些最隐蔽的危险。
而玄奘,则很少直接出手。只有当遭遇特别难缠的、或者气息格外古老诡异的存在时,他才会抬起手中的不归剑。
剑出,无光,无声,只有一股冰冷到极致、也暴戾到极致的凶煞剑气弥漫开来,那剑气仿佛能直接侵蚀魂魄,消磨生机,被击中的妖魔,往往不是被斩断,而是生机急速枯萎,血肉精华连同魂魄都被那暗金色的剑身贪婪吸走,化为滋养剑身与玄奘掌心剑印的养料。
每一次动用不归剑,玄奘的脸色就会苍白一分,但眼神中的冰冷火焰,也会炽烈一分。
他们便这样,一路厮杀,一路向南,在血与火、妖尸与残魂铺就的道路上,跋涉了整整一个月。
四人的气息,在这无休止的战斗与这片土地污秽灵气的浸润下,都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更加凝实,更加凌厉,也更多了一种与这“法外之地”格格不入、却又诡异融合的……凶煞之气。他们不再像是外来的闯入者,而渐渐像是这片土地孕育出的、最危险的几头凶兽。
终于,在穿过一片终年被血色浓雾笼罩、白骨铺地的“葬魂谷”后,眼前豁然开朗。
远方,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片连绵起伏、高耸入云的黑色山脉。
那山体并非泥土岩石,而是一种仿佛被雷霆反复击打过亿万次、又在地火中煅烧了无数岁月的暗沉金属质感,通体黝黑,寸草不生,只在嶙峋的怪石缝隙间,偶尔能看到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结晶,在惨淡的天光下反射着不祥的光泽。
山巅之上,终年积聚着厚重如铅的墨云,云中不是雷电,而是一种暗紫色的、无声跳跃的诡异电蛇,将整片山脉映照得如同魔域。
积雷山。
仅仅是远远望去,便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沉重、压抑、暴戾、混乱到极点的气息,这里汇聚的煞气、妖气、怨气、地火浊气,比他们来时走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浓郁十倍、百倍!
仿佛三界所有的污秽、罪业、不甘与暴戾,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引、倾倒于此,沉积、发酵,最终孕育出了这片名副其实的“妖魔祖庭”、“罪恶渊薮”。
而在那片黑色山脉的中段,一座最为陡峭、仿佛被天刀劈开的山峰侧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幽深的洞口,像一只巨兽张开的、通往地狱的咽喉。洞口上方,天然形成的岩石扭曲成三个狰狞的古妖文——
摩云洞。
“就是那里了。”玄奘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摩云洞,掌心的剑烙火印微微发烫,不归剑也传来一阵轻微的、近乎兴奋的颤鸣。
他能感觉到,那洞窟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呼唤着这柄剑,呼唤着他体内的王族血脉。
“好重的煞气!”孙悟空舔了舔嘴唇,眼中却满是跃跃欲试的凶光,“这地方,够劲!比五行山下痛快多了!”
猪八戒(天蓬)眉头紧锁,感受着空气中浓郁到化不开的、混杂了无数负面情绪和污秽力量的气息,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但也正是藏污纳垢、潜伏爪牙的最佳之所。难怪那些成名妖圣、上古余孽,都喜欢盘踞于此。”
沙悟净颈间的“归墟之眼”光芒流转加速,将远处积雷山、摩云洞的详细信息,尤其是那些隐藏在滔天煞气之下、更加隐晦古老的气息波动,一一反馈回来。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不止是妖。山中深处,有极微弱的、类似碧波潭地脉被抽干前的‘灵哀’之音,还有……与白骨观壁画、卯二姐魂血珠同源的、残破的祭祀回响。”
同源的祭祀回响?玄奘心中一动。难道这里,真的埋藏着与乌斯藏国,甚至更早的某些上古遗族相关的秘密?
“进去。”他没有犹豫,握紧不归剑,率先向积雷山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积雷山,环境越是恶劣。
地面开始变得滚烫,裂缝中不时喷出带着硫磺臭味的毒烟和暗红色的地火,空中飞舞的不再是寻常虫豸,而是一种巴掌大小、口器锋锐、散发着腐臭的妖蝗,成群结队,乌云般掠过,能瞬间将误入此地的生灵啃噬成白骨。
更有各种扭曲的、由怨气煞气凝结而成的“伥鬼”、“影妖”,在阴影和地火光芒中穿梭,发出惑人心智的尖啸。
但这些,都无法阻挡“归墟”四人的脚步,他们如同四柄烧红的利刃,硬生生在这片妖魔乐土上,犁开了一条血与火的道路。
所过之处,妖蝗被孙悟空的金箍棒罡风绞碎,伥鬼被沙悟净的“归墟之吻”斩灭,毒烟地火被猪八戒的弱水寒气暂时压制。
偶尔有自恃实力强横的妖将、鬼王跳出来阻拦,也很快在四人默契而凶悍的配合下,变成剑下亡魂、戟下碎肉,一身精血魂魄,尽数成了不归剑与“归墟”的养料。
他们的凶名,随着一路杀戮,开始在这片混乱之地悄然传开。四个来历不明、手段狠辣、气息诡异的人(或妖?),目标明确地直奔积雷山摩云洞,这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引人注目的信号。
暗处,无数双或贪婪、或警惕、或好奇的眼睛,开始注视着他们。
当四人终于踏上积雷山那黝黑冰冷的山体时,天空那终年不散的墨云,仿佛受到了刺激,骤然压低,暗紫色的电蛇狂舞,发出低沉压抑的轰鸣。
整个山脉的煞气,仿佛活了过来,如同粘稠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他们淹没、同化、吞噬。
玄奘冷哼一声,手中不归剑猛然插入脚下山岩!暗金色的剑气以剑尖为中心,轰然爆发,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涌来的煞气如同遇到天敌,发出“嗤嗤”的声响,被强行逼退、净化、吞噬!他掌心的剑烙火印光芒大放,与不归剑剑气连成一片,竟在四人周围,撑开了一个直径数丈的、相对“洁净”的领域!
“哼,有点意思。”一个粗豪霸道的声音,如同闷雷,从摩云洞方向滚滚传来,“多少年了,还没人敢在积雷山,如此放肆地‘清场’!”
话音未落,前方的山道上,黑雾翻涌,一道高大魁梧、仿佛铁塔般的身影,缓缓浮现,此人身高过丈,头顶一双弯曲粗大的漆黑牛角,肌肉虬结,披着简陋的兽皮,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大小的宣花巨斧,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蛮荒、霸道、凶戾的气息扑面而来,比之前遭遇的任何妖魔都要强横数倍!
“牛魔王?”孙悟空眼睛一亮,金箍棒一横,身上战意陡然升腾,“早就听说你这老牛的名头,来来来,让俺老孙试试你的斤两!”
然而,牛魔王的目光,却并未落在战意高昂的孙悟空身上,反而越过他,死死盯住了玄奘,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玄奘手中那柄插入山体的不归剑,以及他掌心那枚光芒未熄的剑烙火印。
牛魔王那双铜铃般的牛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疑惑,随即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最后,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激动、狂喜、悲怆和深沉思虑的深沉光芒。
“这剑……这印记……”牛魔王的声音不再如闷雷,反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你身上的味道……虽然很淡,很杂,但绝不会错……是‘星殒’的气息!是乌斯藏国……圣山祭祀的余韵!你……你到底是谁?!”
乌斯藏国!圣山祭祀!
牛魔王竟然一口道出了玄奘的来历!而且,他似乎对乌斯藏国,对圣山祭祀,有着非同一般的了解!
玄奘缓缓拔出不归剑,暗金色的剑气收敛,但剑身嗡鸣不止,他抬起头,兜帽下的暗金眼眸,平静地看向牛魔王。
“我乃乌斯藏国最后血脉,玄奘。”他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积雷山轰鸣的雷声和翻涌的煞气中,清晰地传入牛魔王,以及周围所有潜伏窥探者的耳中。
“此剑,名不归,取我先祖圣血权杖,炼化而成,专饮仇敌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牛魔王,扫过黝黑的积雷山,扫向那深不见底的摩云洞。
“今日至此,非为寻衅,亦非占地。只为……”
他举起不归剑,剑尖遥指摩云洞深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铁交击般的决绝与杀意:
“寻我族失落的‘余烬’,点一把……能烧上九重天的火!”
话音落下,积雷山上空,墨云之中,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暗紫色雷霆,轰然劈落,将半个天空映成一片妖异的紫红!雷霆的目标,赫然便是玄奘手中的不归剑!
而牛魔王,在听到“乌斯藏国最后血脉”、“先祖圣血权杖”、“余烬”、“烧上九重天”这些字眼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握着宣花巨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眼中那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为一种近乎狂热的决断。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震荡山岳:
“好一个‘余烬’!好一把‘火’!”
“小子,你若真是圣山遗脉,握得住这不归之剑,承得起这灭族之恨……”
他巨斧一挥,指向身后幽深的摩云洞:
“便随老牛进来!这积雷山下,这摩云洞深处,埋着的‘灰’,可不比你那把剑里的少!”
“看看你这把火,到底能不能……”
“把咱们这些早就该死透了的‘余烬’,全都他妈的点着了!”
狂笑声中,牛魔王转身,大步走向摩云洞,竟是对玄奘四人,再无丝毫阻拦之意。
玄奘与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也看到了一丝……燎原之火终于寻到干柴的悸动。
没有犹豫,四人迈步,跟在牛魔王那铁塔般的身影之后,踏入了那仿佛巨兽之口的、幽深诡异的摩云洞。
洞内,是比外界浓郁十倍、百倍的黑暗、煞气,以及……无数双在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或猩红、或碧绿、或幽蓝的、充满了各种复杂情绪的眼睛。
积雷山,摩云洞。
“归墟”之名,将在这里,真正扎根。
而三界暗流,也因这四个“余烬”的闯入,和牛魔王那一声宣告,掀起了更加汹涌、也更加危险的……波澜。
真正的风暴,才刚开始凝聚第一道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