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没有一丝光。
干涸的碧波潭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尸骸,在他们身后缓缓融化进更深的黑暗里,风依旧在呼啸,卷着湖床上黑色的、带着血腥味的尘沙,追赶着他们的脚步,打在背上,冰冷刺骨。
离开废墟已经走了很远,远到回头再看,那龙宫狰狞的轮廓也只剩下地平线上一团模糊的黑影。
但那股沉重的、混杂了龙血、污秽、死亡和滔天恨意的气息,仿佛还缠绕在鼻尖,缠绕在心头,驱之不散。
没有人说话。脚步踏在坚硬冰冷的、板结的淤泥上,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沙沙”声,是这死寂荒原上唯一的响动。
玄奘走在最前面,拄着那根藤木杖,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可握着不归剑的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那道新烙下的、暗红色的剑印,在绝对的黑暗里,仿佛在幽幽地燃烧,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玄奘侧后方半步,火眼金睛在黑暗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更多的目光,却落在了玄奘右手的剑和掌心的烙印上,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时不时挠一下手背的金箍,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猪八戒(天蓬)走在另一侧,钉耙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他低着头,似乎在看着自己脚下的路,又似乎在出神。
月光(不知何时,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漏下些微惨淡的月华)落在他左耳根那道伤疤上,映出一小片冷冷的亮。
他的眼神,比在碧波潭时更加内敛,也更加幽深,像是把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进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沙悟净走在最后。肩上的担子已经卸下,只握着那柄月牙禅杖,颈间的骷髅项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第八颗温润依旧,只是那温润中,似乎也染上了一丝碧波潭带来的、冰冷的戾气。
他体内的星火安静地燃烧着,与掌心残留的、净化弑龙刃时的余温隐隐呼应,也在默默地抵抗着外界那股无形的、沉郁的杀意和死气的侵蚀。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乱石堆,石块大小不一,被风沙侵蚀得千奇百怪,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群蹲伏在黑暗里的怪兽。
风在这里被石头切割,发出更加尖锐诡异的呼啸。
“歇会儿。”玄奘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他没有找地方坐,只是在一块半人高的、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将不归剑轻轻放下,然后背靠着石头,缓缓滑坐在地,闭上了眼睛。
掌心的剑印,在他闭目的瞬间,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但那暗红色的轮廓,却仿佛烙得更深了。
孙悟空“嘿”了一声,将金箍棒往地上一插,自己也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干瘪的野果,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目光却依旧在玄奘身上打转。
猪八戒放下钉耙,走到不远处一块背风的石头后,从怀里摸出那块净化后的帅印碎片,借着微弱的月光,默默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冰冷的云水纹路,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沙悟净将禅杖倚在石边,在离玄奘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他没有休息,而是盘起腿,眼观鼻,鼻观心。
开始默默运转体内那簇融合后的星火,让其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侵入体内的阴寒死气,也安抚着颈间骷髅里碧瑶残魂传递出的、不安的躁动。
寂静再次笼罩下来,比行走时更加压抑。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凄厉啼叫。
“师父,”最终还是孙悟空先打破了沉默,他吐掉果核,挠了挠手背,看向闭目调息的玄奘,“你那剑……还有手上的印,没事吧?”
玄奘没有睁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嘶哑:“无妨,血脉相连,以血唤醒,只是消耗大了些,这剑……本就是我先祖之物,如今也算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孙悟空嘀咕了一句,金睛闪烁,“可俺老孙瞧着,这剑凶得很,里面那恨意,隔老远都能闻着。你把它带在身边,还用自己的血养着,就不怕……被它影响?”
玄奘缓缓睁开眼。暗金色的眼眸在夜色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影响?”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奇异,“大师兄,你觉得,我现在还有什么,是能被‘影响’的?”
他抬起右手,摊开掌心。那道暗红色的剑印,在月光下,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又像一枚燃烧的、扭曲的符文。
“乌斯藏国三万子民的血,护法天龙一族的魂,碧瑶的恨,卯二姐的牺牲,敖钦数百年的折磨……还有我,十世轮回,像个提线木偶,拜着屠我全族的佛,走向用我族人血肉铺成的路。”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扎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些,哪一样,不比这剑里的恨意,更凶,更毒,更能……‘影响’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悟空,扫过不远处的猪八戒,最后落在沙悟净身上。
“这剑,这恨,不是我新承受的东西,是我生来就背负的,是刻在血脉里的,是这五百年来,日夜啃噬我灵魂的。以前,我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为何如此沉重,现在,我知道了。”
他握紧了手掌,剑印的光芒被掩住,可那股冰冷决绝的气息,却更加清晰。
“知道了,就不能再假装不知道,知道了,就得做点什么。”他看向南方,那无边的黑暗深处:“这剑,是凶器,也是号角,我以血唤醒它,不是要被它控制,是要握住这柄指向仇敌的刀,吹响这声召集同路的号。”
“可前路……”猪八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那块帅印碎片,声音低沉,“师父,不,王子。前路是什么,你现在清楚吗?是灵山?还是天庭?或者……兜率宫?就凭我们四个?”
他顿了顿,看向玄奘掌心的剑印,又看向自己手中的碎片。
“凭一把染血的凶剑,一块过了气的帅印碎片,一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一头被药成猪的元帅,一个被打下凡间的卷帘,还有一个……刚刚知道自己是谁的亡国王子?”
他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却是最现实的问题,复仇不是口号,是需要力量的。他们现在有什么?满腔的恨,和几件或许有用、或许只是累赘的“旧物”。
玄奘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猪八戒手中的帅印碎片,又看向孙悟空头上的金箍裂痕,最后,落在沙悟净身上,落在他颈间的骷髅,和他平静的脸上。
“我们四个,是不够。”玄奘缓缓道,“但谁告诉你,这世上,只有我们四个?”
他抬起左手,指尖轻点自己心口。“这里,有乌斯藏国最后的王族血脉,有碧瑶留下的魂咒,有卯二姐献祭的魂血珠,有敖钦用命守护的圣血之契的共鸣。”
他指向孙悟空:“大师兄,你头上这金箍,是枷锁,也是记号,是如来和玉帝联手打下的、‘不听话’的记号,这记号,能认出你,或许……也能让某些同样被打下记号、却还没被彻底磨灭的东西,认出你。”
他看向猪八戒:“二师兄,你手里这块帅印碎片,是天河八十万水军曾经效忠的象征,虽然过了气,虽然被污染过,但上面的云水纹路,天河水军旧部,认不认识?那些当年跟你出生入死、后来却被打压、被边缘化、甚至莫名消失的将领,看到这块碎片,会想起什么?”
最后,他看向沙悟净:“悟净,你颈间是碧瑶的残魂,体内是乌斯藏国的星火,你吃过金蝉子九世,你是佛门和天庭联手安排的‘劫难’。也是……这场戏里,最大的‘意外’和‘变数’,你的眼睛,碧瑶的眼睛,能看到很多‘安排’之外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望向南方深沉的夜空。
“碧波潭往南,是哪里?”他忽然问。
猪八戒皱眉思索:“再往南……过了这片死地,该是乱石山碧波潭……不对,碧波潭已经没了,那再往前,是号山枯松涧,火云洞,再往南深处……好像是积雷山,摩云洞?还有陷空山无底洞?那边是西牛贺洲南部边缘,妖魔横行,散修聚集,也是……当年很多天庭征讨不力、或者故意留下的‘法外之地’。”
“妖魔横行,散修聚集,法外之地……”玄奘重复着,眼中暗金色的火焰幽幽跳动,“也是当年很多对天庭、佛门不满,或者被排挤、追杀的存在,最后的藏身之所,对吧?”
孙悟空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去那里?找帮手?”
“不是找帮手。”玄奘摇头,语气平静,“是寻找……同类。寻找那些同样身负血债,同样心怀不甘,同样在这棋盘上,被打成‘弃子’或‘妖魔’的……‘灰烬’。”
他握紧了不归剑,剑身传来冰冷的触感,却也传递着一丝微弱的、仿佛共鸣般的悸动。
“敖钦的记忆里,不止有碧波潭的惨状,在他被囚禁折磨的漫长岁月里,偶尔能通过那被污染的圣血之契,模糊地感应到……南方,有同源的、微弱的呼应。”
“不是王族血脉,是类似的……被掠夺、被镇压、被遗忘的‘源’的气息,或许,是当年乌斯藏国其他的守护种族?或许是其他被天庭佛门以类似手段处置的势力残留?”
他看向手中的剑。
“这不归剑,是号角。我这王族血脉,是灯火。我们往南走,走进那片‘法外之地’,走进那些‘灰烬’之中。”
“让这号角吹响,让这灯火亮起。看看,到底有多少‘余烬’,还未彻底冷却。看看,这把火,到底能烧多大,能……烧到谁的身上。”
他的计划很简单,甚至有些冒险。以自身为饵,以仇恨为旗,闯入那片最混乱、最危险的地带,去吸引、去聚集所有可能与天庭佛门为敌、或身负血仇的力量,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在火山口播种。
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直接打上灵山或天庭是送死,暗中积蓄力量,他们缺时间,缺资源,更缺一个能避开天庭佛门耳目的“根基之地”。
那片“法外之地”,或许正是这样的地方。混乱,意味着机会。危险,也意味着屏障。
孙悟空抓耳挠腮,眼中战意却渐渐燃起:“有意思!这比去西天有意思多了!俺老孙早就想会会那些占山为王的‘妖王’了,看看有几个是真有本事,有几个是银样镴枪头!”
猪八戒摩挲着帅印碎片,眼神闪烁,最终缓缓点头:“当年天河旧部,确实有些下落不明,有些被贬被囚,也有些……似乎去了下界,若是能寻到一二,或许……是个助力,而且,我对那‘戮神膏’的来源,总有些在意。”
“兜率宫能在碧波潭设下如此歹毒的法阵炼制此物,难保在其他地方,没有类似的手笔,南方那些妖魔洞府,有些古怪得很,或许……也能找到线索。”
沙悟净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缓缓睁开眼,看向玄奘,声音平静:“弟子只知,碧瑶的残魂,在期待,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星火虽微,愿焚此身。”
他没有说支持,也没有说反对,只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碧瑶的遗愿,就是他的方向。星火的本能,就是焚尽虚妄,至于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十死无生,不重要。
玄奘看着他们,眼中那冰冷的火焰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暖的波动。
他知道,这条路,不再是孤独的复仇。至少此刻,有四道身影,愿意与他一同踏入那最深沉的黑暗,去点燃那或许能焚天灭地的火焰。
哪怕,最后的结果,是大家一起化为灰烬。
“那就这么定了。”玄奘撑着藤木杖,慢慢站起身。掌心的剑印,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微微一亮,似乎在回应他的决心。
“目标,南方,‘法外之地’,积雷山方向。”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我们在那种地方行走,又不至于立刻引来天庭佛门全力围剿的身份。”
孙悟空咧嘴:“这还不简单?俺们本来就是‘取经人’,现在不取经了,就是四个‘逃僧’、‘逆妖’!还不够招摇?”
“不够。”玄奘摇头,目光扫过猪八戒手中的帅印碎片,和自己掌心的不归剑,一个念头忽然闪过,“我们需要一个……更响亮,更能让某些人听懂,也让某些人忌惮的名号。”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不归剑,暗金色的剑身在月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
“从今日起,我们不再是取经人,也不是什么王子、元帅、大圣、卷帘。”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夜风中传开。
“我们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仿佛用剑尖在夜空刻下烙印:
“归墟。”
“剑名不归,路向归墟。此身此魂,皆为灰烬。但灰烬所向,即是……”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杀意和决绝,已随着夜风,弥漫开来。
孙悟空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起来,眼中凶光更盛:“归墟?好!够晦气,也够霸气!俺喜欢!”
猪八戒掂了掂手中的帅印碎片,嘴角也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归墟……万流归宗,终成墟烬。倒也应景。”
沙悟净沉默着,握紧了手中的禅杖,颈间的骷髅微微发烫。归墟……一切终结与虚无之地吗?碧瑶,你听到了吗?我们要去的地方,叫归墟。我们要做的事,或许……真能让某些东西,归于墟烬。
玄奘放下剑,最后看了一眼北方,那是灵山的方向,也是来路的方向,然后,他转过身,再不回头,向着南方,那更深、更沉的黑暗,迈出了第一步。
身后,惨淡的月光将四道长长的影子,拖在冰冷死寂的湖床上,扭曲,拉长,最终融入无边的黑暗之中,仿佛他们踏上的,真的是一条通往万物终结的“归墟”之路。
风声呜咽,如挽歌,也如战鼓。
新的篇章,在血与火、恨与决绝中,悄然掀开。而“归墟”之名,也将随着他们的脚步,逐渐响彻那片混乱而危险的法外之地,最终,或许会变成悬在天庭和灵山头顶的、一柄染血的利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