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沉沉地坠着,好像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来。
风很大,从山坳里打着旋儿冲出来,卷着沙石枯叶,打在脸上生疼,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崖像巨人合拢的手掌,把天空挤成一道惨白的缝。
“这风邪性。”猪八戒缩着脖子,钉耙挡在脸前,沙石打在耙齿上,叮当作响,“猴哥,前头是什么地界?”
孙悟空跳到一块高石上,手搭凉棚望了望,火眼金睛眯成缝。
“黄风岭。”他跳下来,挠了挠手背,“俺老孙记得这地方,有个黄风怪,会使三昧神风,吹得天昏地暗,神仙难近。”
“黄风怪?”猪八戒哆嗦了一下,“这名字听着就晦气。师父,咱们绕道吧?”
唐僧坐在马上,风吹得他袈裟猎猎作响,他紧了紧缰绳,看向孙悟空。
“悟空,可能绕?”
孙悟空摇头:“这山是条死葫芦,只有这一条道穿过去,绕道得退回三百里,翻三座雪山。”
唐僧沉默片刻,捻动手里的佛珠,第九颗珠子在风里微微晃动,裂痕处渗进沙粒,捻起来有些滞涩。
“既是必经之路,那便小心些过去,悟净,”他回头看向沙悟净,“你曾为天将,可知这三昧神风的来历?”
沙悟净正低头避风,闻言抬头,风沙迷眼,他眯了眯。
“弟子听闻,三昧神风乃是从地肺深处刮出的阴风,专伤人魂魄,蚀人筋骨,天庭曾派兵围剿过黄风怪,但被他借地势和神风遁走,后来便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孙悟空冷笑,“不是不了了之,是有人不想真剿。”
“那黄风怪原是灵山脚下得道的黄毛貂鼠,偷喝了琉璃盏里的灯油,才炼成这身本事,灵山的人,天庭不好动。”
猪八戒“啊”了一声:“灵山来的?那不就是佛门自己养的……哎哟!”
他话没说完,被孙悟空踹了一脚。孙悟空瞪他:“呆子,胡说什么!走路看道!”
猪八戒揉着屁股,嘟囔着不说话了,唐僧看了孙悟空一眼,没再问,只是捻佛珠的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风更大了,裹挟着沙石,像无数细小的刀子。白龙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
沙悟净把担子换了个肩,侧身挡住风,颈间的骷髅项链在狂风中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玉石相击般的脆响。
第八颗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烫,那温度在冰冷的风沙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还是天河水军副统领时,曾听麾下老兵醉酒后提过一嘴,说灵山脚下有个黄风洞,洞里壁画古怪,画的不是佛经故事,而是上古秘辛。
当时他只当是醉话,没在意,如今想来……
“大圣,”沙悟净开口,风声呼啸,他不得不提高音量,“那黄风怪的洞府,可在附近?”
孙悟空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古怪:“你问这作甚?”
“弟子想,若是洞府在左近,我们或可趁他外出,快速通过,避免正面冲突。”
孙悟空抓了抓腮,思索片刻,指向左侧一道被风沙半掩的山隙:“从那道缝进去,走三里地,有个隐蔽洞口,就是黄风洞,不过那妖怪精得很,洞里机关不少,且他那风,在洞里更是厉害。”
“弟子略通水性,对地脉风向也有些了解,或可探探路。”沙悟净看向唐僧,“师父,不如让弟子先行查探,若洞中无人,我们便悄悄过去,若那妖怪在,也好早作防备。”
唐僧沉吟。
猪八戒抢先道:“沙师弟说得在理!让他去,让他去!俺老猪保护师父在此等候!”
孙悟空盯着沙悟净,火眼金睛灼灼,半晌,点了点头:“也好,沙师弟,小心些,那风邪门,莫要硬闯。”
沙悟净应了一声,放下担子,将禅杖插在地上,只从行李中取了捆绳索和一把短刀,便向那道山隙走去。
风从隙口灌入,发出鬼哭般的尖啸。他侧身挤进去,缝隙很窄,仅容一人通过,石壁冰冷粗糙,蹭得铠甲哗啦作响。
越往里,风越小,光线也越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腥臊气,混着尘土和某种……香料的味道?很淡,但确实有,像是佛前供奉的檀香,又不太像,里面掺杂着一丝铁锈般的血气。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洞顶有微光透下,不知是哪里来的天光,勉强照亮洞内景象。沙悟净停下脚步,瞳孔微微收缩。
洞壁之上,满是壁画。
不是寻常妖魔洞府里张牙舞爪的吓人涂鸦,这些壁画线条流畅,色彩古朴,虽然蒙着厚厚的灰尘,依然能看出绘制时的精心。壁画的内容……
沙悟净走近几步,拂开一片蛛网。
第一幅:无数身披兽皮、头顶弯角的人形生物,跪拜在一座巍峨的雪山前,雪山之巅,隐约有一株巨树的影子,树冠参天,枝叶间仿佛有星辰闪烁。
第二幅:天空撕裂,金光与清光交织如雨落下,那些跪拜的人形生物在光雨中惨叫、倒地、化为飞灰。雪山崩塌,巨树倾倒。
第三幅:残存的一些人形生物,被锁链穿过琵琶骨,拖行在泥泞中,锁链的另一端,握在一些身影模糊、但头顶有圆光或道冠的人手中。
第四幅:一座巨大的黑色平台,平台上铡刀高悬,一些人形生物被推上平台,铡刀落下,黑烟滚滚。
平台旁,那些头顶圆光或道冠的身影,静静站立,面目模糊,唯有眼神,冰冷如石。
斩仙台。
沙悟净的手猛地攥紧。壁画上的斩仙台,和他记忆里那座玄黑的、吸收一切光线的平台,一模一样,连铡刀旁守卫站立的姿势,都分毫不差。
他继续看下去。
第五幅:一个青衣女子,跪在桃树下,手里捧着什么东西,仰头望着天空。
天空之上,云层缝隙里,隐约有巨大的、慈悲的面孔垂目下视,女子身边,站着一个银甲天将,背对画面,手握长剑。
第六幅:青衣女子被押上黑色平台,回头,目光穿越画面,看向洞窟之外。
她嘴唇微张,似乎在说什么。平台旁,一个手握拂尘、白须白眉的老者,侧身而立,面无表情。
太白金星。
沙悟净的呼吸变得粗重。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拂去第七幅壁画上的积灰。
第七幅:画面中央,是一串佛珠,佛珠散开,其中一颗滚落在地,裂成两半,裂缝中,有极细的光丝渗出,光丝纠缠,隐约构成一个蜷缩的婴孩形状。
佛珠旁,站着那个银甲天将,他已脱下头盔,长发披散,手里握着一颗温润的珠子,仰天嘶吼,状若疯狂。
他身后,是翻滚的浑黄河水,河水里沉浮着无数白骨。
洞窟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沙悟净自己如雷的心跳,和颈间骷髅项链轻微的碰撞声。
第八颗骷髅,此刻烫得像块烧红的炭,紧贴着他的心口,那股灼热穿透皮肉,几乎要烙进骨头里。
壁画……这些壁画,画的是乌斯藏国的覆灭,画的是斩仙台,画的是碧瑶的死,画的……是他。
谁画的?黄风怪?一个偷油的老鼠精,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又怎么敢把这些画在洞里?
“看懂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沙悟净浑身一僵,猛地转身,短刀出鞘,横在胸前。洞窟入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不高,有些佝偻,披着件破烂的黄袍,头发枯黄稀疏,一张尖嘴猴腮的脸,眼睛很小,却透着精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指,指甲又长又弯,呈暗黄色,像老鹰的爪子。
黄风怪。
他就站在那里,似乎已经看了很久,洞内昏暗的光线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是谁?”沙悟净沉声问,短刀握紧,身体微微绷起,是天河水军临战时的姿态。
“我?”黄风怪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我是这黄风岭的主人,一个偷油苟活的老鼠精,那你呢?卷帘大将?还是沙悟净?还是……碧瑶公主留在世上的眼睛?”
最后那个称呼,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沙悟净的耳朵,他瞳孔骤缩,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说什么?”
“我说,”黄风怪慢悠悠地走进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无声,黄袍拖在地上,扫起细微的灰尘,“碧瑶公主,乌斯藏国最后的血脉,斩仙台上魂飞魄散,却留了一缕残魂在你身上,借你的眼睛,看这污糟世间。我说得可对?”
沙悟净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他,全身每一块肌肉都蓄满了力,随时准备扑杀。
可黄风怪似乎毫不在意,他走到壁画前,伸出枯黄的手指,轻轻抚过碧瑶被押上斩仙台的那一幅,指甲刮在石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画得不像,是不是?”黄风怪叹口气,“我没见过她,只听过她的故事,一个亡国公主,混进仇人的地盘,想为族人讨个说法,结果把自己也填了进去。”
“蠢,真蠢,可这世上,聪明人都活着,像我们这样的蠢货,才死得一个不剩。”
“你到底是谁?”沙悟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些壁画,你从何得知?”
“我是谁?”黄风怪转过身,小眼睛在昏暗里闪着幽光,“我原是灵山藏经阁里一只听经的老鼠,听得多了,自然就知道得多。”
“我知道乌斯藏国为什么被灭——因为他们不信佛,不拜道,他们信的是雪山里的古神,拜的是能长出星星草的树。”
“他们的血,他们的魂,他们的信仰,能破一切虚妄,能看见真实,这对那些靠‘虚妄’和‘谎言’统治三界的人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他走近一步,身上那股混杂的檀香和血气更浓了。
“我还知道,碧瑶公主混进天庭,不只是想查清灭国真相,她在找一件东西,一件乌斯藏国的镇国之宝,一件能唤醒古神、让星星草重新开遍大地的圣物,可惜,她没找到,就被发现了,玉帝和如来容不下她,斩仙台是早就为她备好的。”
沙悟净的呼吸越来越急,额角有青筋跳动。这些话,和碧瑶当年在天牢里说的碎片拼合在一起,拼出一个令人浑身发冷的真相。
“那她为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为什么要替我上斩仙台?”
“为什么?”黄风怪笑了,笑声干涩刺耳,“卷帘大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不是意外打碎琉璃盏的,你是被选中的,选中你的,就是碧瑶公主。”
“她需要一个‘干净’的人,一个还没被天庭彻底染黑的人,来继承她的眼睛,来完成她没做完的事,你打碎琉璃盏,是她计划的一部分——她需要你被贬下界,需要你脱离天庭的视线,需要你……活下来。”
沙悟净如遭雷击,踉跄着退后一步,背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计划的一部分?
他五百年的折磨,五百年的孤寂,五百年的痛苦和悔恨……是计划的一部分?
碧瑶在天牢里那双含泪却决绝的眼睛,那句“你得活着,看清楚”,那温热的命符,那替死的傀儡……一切的一切,不是临危托付,是早有预谋?
“不……”他摇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不可能……她不会……”
“她不会利用你?”黄风怪替他说完,眼神里带着讥诮,也带着一丝怜悯,“卷帘大将,你太看得起自己,也太小看碧瑶公主了。
她是亡国公主,是身负血海深仇、背负全族希望的人,为了复仇,为了真相,利用一个对她有好感的天将,又算什么?更何况,她把自己的命,把自己的魂,都赔给你了,这买卖,你不亏。”
沙悟净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壁画,壁画上,那个银甲天将仰天嘶吼的轮廓,正好在他头顶。
他抬头,看着画中那个疯狂的自己,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寒冷。
五百年来支撑他的东西——对碧瑶的愧疚,对真相的执着,对公道的渴求——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却足以崩塌一切的裂痕。
如果连最初的“托付”都是一场算计,那这五百年,他到底在坚持什么?他活下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颈间的骷髅,依然滚烫,可那温度此刻却像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肉,也灼烧着他的心,碧瑶的残魂就在里面,看着他,听着他,感受着他此刻的崩溃。
她是不是在笑?笑他这个棋子,终于开始怀疑棋局?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沙悟净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嘶哑,“你有什么目的?”
黄风怪蹲下身,和他平视,那张老鼠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哀的表情。
“因为我也曾是棋子,卷帘大将,我在灵山听了千年经,以为能得道,结果发现,所谓‘道’,不过是另一副更精致的锁链。”
“我偷油,我逃下山,我占山为王,我以为我自由了,可后来我才知道,我能在黄风岭逍遥这么多年,不是因为我厉害,而是因为……有人需要我在这里。”
他伸手指了指洞窟深处。
“这洞里,不仅有壁画,还有别的东西,碧瑶公主当年在找的圣物,其中一件,就在这洞底深处,她没来得及找到,就死了,现在,你来了。”
沙悟净的心脏猛地一跳。
“什么东西?”
“去了你就知道了。”黄风怪站起身,拍了拍黄袍上的灰,“不过,在你去之前,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家师父,金蝉子,他那串佛珠里的第九颗,裂了,是不是?”
沙悟净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黄风怪的笑容变得诡异,“因为那颗珠子,不是普通的佛珠。
那是碧瑶公主第九世轮回时,留下的一缕本源魂力所化,她十世轮回,前九世都被安排成了取经人,也都被安排死在了路上;第十世,是金蝉子,是佛门选中的‘完美容器’。
可碧瑶公主太倔,哪怕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她灵魂深处对佛道、对天庭的恨,还是留下了一点印记,就藏在那第九颗珠子里。
金蝉子日夜捻动,那恨意就在一点点侵蚀他,唤醒他……属于碧瑶的那部分记忆。”
沙悟净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冻住了。
他想起唐僧捻动佛珠时苍白的脸,想起那总是卡住的第九颗,想起珠子裂痕处渗出的、属于唐僧的血。
那不是意外。
那是……记忆在挣扎着醒来。
“所以,”黄风怪的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带着蛊惑,也带着寒意,“卷帘大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继续当你的沙悟净,保你的师父西天取经,看着他最终被佛门彻底‘净化’,忘记碧瑶,忘记仇恨,变成一尊完美的佛;二是……去洞底,拿走那件东西,用它,或许能劈开金箍,能洗净猪八戒元神里的脏东西,也能……让金蝉子想起他是谁,让碧瑶公主的魂,有机会真正醒来。”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精光四射。
“当然,选了第二条路,你就是公然和天庭、佛门为敌,斩仙台,在等着你,第二次。”
洞窟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沙悟净粗重的呼吸声,和颈间骷髅轻微的战栗,那第八颗骷髅,此刻烫得惊人,仿佛里面的残魂也在激动,也在等待他的选择。
壁画上的碧瑶,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回望着他。
看清楚了。
她当年说。
现在,他真的看清楚了吗?
看清了这棋局,看清了自己的位置,看清了每一步都是算计,每一次“偶然”都是必然。
那接下来呢?
是做一辈子清醒的棋子,还是……掀了这棋盘?
沙悟净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刀身映出他此刻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底有血丝,也有某种东西,在疯狂滋长。
他转身,看向洞窟深处。那里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像巨兽张开的嘴。
“带路。”他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黄风怪咧嘴笑了,黄牙在昏暗里闪着光。
“好。”
他转身,黄袍拖曳,走向黑暗。沙悟净握紧短刀,跟了上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窟里回响,一步,一步,像是踏在心跳上。
颈间的骷髅,烫得像要燃烧。
碧瑶,他在心里说,如果你真的算计了我五百年,那现在,该轮到我,来算计算计这局棋了。
黑暗,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只有壁画的碧瑶,依然在石壁上,静静地看着,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