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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取经人·第九颗佛珠

流沙河的水分开了又合拢,像一道巨大的伤口,在河面上短暂地裂开,又迅速愈合,只留下翻涌的浊黄,证明刚才那条通往对岸的路存在过。


唐僧站在岸边,回头看着河水,手里的佛珠捻得时快时慢,第九颗珠子又卡住了,这次卡在指缝里,怎么也捻不过去。


他低头,盯着那颗珠子看,珠子是深褐色的,表面光滑,可仔细看,能看见极细的裂纹,像蛛网。


“师父,”孙悟空凑过来,歪着头看那串佛珠,“这珠子是不是坏了?俺老孙帮你捏碎,换个新的。”


他说着就要伸手,唐僧侧身避开。


“莫要动它。”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悟空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手背,金箍随着他的动作又紧了紧,他咧了咧嘴,没吭声。


猪八戒牵着马过来,白龙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混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


“师父,走吧,这地儿晦气,呆久了心里发毛。”猪八戒说着,偷偷瞄了一眼跟在最后的卷帘——不,现在是沙悟净了。


沙悟净挑着行李,担子压在肩上,腰背微微弯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可他捻着佛珠的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第九颗珠子。一下,一下,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走。”唐僧终于把那颗卡住的珠子捻了过去,迈步向西。


路是土路,被夜雨泡得松软,一脚下去一个坑,孙悟空在前面开路,金箍棒当拐杖,走得吊儿郎当。


猪八戒深一脚浅一脚,嘴里嘟囔着“这路该让土地老儿来修修”。沙悟净走在最后,步子稳,每一步都踩得实,肩上的担子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


太阳升起来了,明晃晃的,晒干了草叶上的露水,也晒出了泥土的腥气。


远处有山,层层叠叠,青灰色,像堆在一起的铁锈。风吹过,带来松脂和腐烂树叶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毒了。猪八戒开始喘粗气,嚷嚷着要歇脚。


唐僧额头上也见了汗,他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槐树枝叶茂密,投下一片阴凉。


“歇歇吧。”他说,声音有点虚。


孙悟空跳到树上,摘了几片大叶子扇风,猪八戒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水囊,咕咚咕咚灌。


沙悟净放下担子,走到溪边,蹲下身,掬水洗脸。


水是山泉水,清冽,凉得扎人,他洗了把脸,水珠顺着胡子往下滴,滴进脖子里,颈间的骷髅项链晃了晃,第八颗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伸手摸了摸,那温润的触感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沙师弟。”


猪八戒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掬水喝。


长嘴伸进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喝饱了,他抹了把嘴,嘿嘿笑道。


“这水甜,比天河的水甜。”


沙悟净没接话,只是看着溪水,水底有鹅卵石,青的,白的,褐的,被水流磨得光滑,一条小鱼飞快地游过,银色的鳞片一闪。


“沙师弟,”猪八戒压低了声音,凑得更近,嘴里喷出的热气带着馊味,“你跟俺老猪说实话,你在天上那会儿,真没见过广寒宫那位的……近况?”


沙悟净终于转头看他。猪八戒的眼睛很大,眼白多,眼珠小,此刻那小小的眼珠里,映着溪水的光,也映着一种极力掩饰的空洞和渴望。


左耳根那道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暗红色,微微凹陷,像被什么利器整齐地削掉了一块。


“元帅,”沙悟净开口,声音平稳,“弟子位卑,只在瑶池、南天门当值,未去过月宫。”


“瑶池……”猪八戒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瑶池好啊,王母的蟠桃,三千年一熟,六千年一熟,九千年一熟……俺老猪当年,也是吃过九千年蟠桃的。”


他说着,舔了舔嘴唇,可那表情不像是回味甘甜,倒像是吞咽苦药。


“元帅当年统领天河,威震三界,自然是什么都尝过的。”沙悟净说,目光落在猪八戒摸耳朵的手上。


那只手很胖,指节粗大,可摸耳朵的动作却异常轻柔,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伤疤的边缘,只摩挲着完好的皮肉,一下,一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威震三界……”猪八戒重复着,忽然咧嘴笑了,笑容却未达眼底,“是啊,威震三界。


八十万水军,见了俺都得喊一声‘元帅’。可现在呢?现在俺是头猪,是头见了母猪就走不动道的猪。”


他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了走了,歇够了,赶路!”


他走得很快,几乎像逃,沙悟净看着他圆滚滚的背影,肩上扛着的钉耙随着步伐一晃一晃,耙齿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呆子,急什么!”孙悟空从树上跳下来,落在沙悟净身边,金箍棒扛在肩上,斜眼看他,“沙师弟,那呆子又跟你嘀咕什么了?”


“没什么,问了问天庭旧事。”


“旧事……”孙悟空嗤笑一声,用金箍棒戳了戳地,戳出一个小坑,“天庭哪有什么旧事,都是烂事,烂透了,一股子蟠桃发酵的馊味。”


他说着,突然凑近,毛脸几乎贴到沙悟净脸上,沙悟净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毛骚味,混着一股……药味?很淡,但确实有,像是从金箍底下渗出来的。


“沙师弟,”孙悟空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跟俺老孙说句实话,那日蟠桃会,玉帝老儿和如来秃驴,躲在帘子后头,到底说了什么?”


沙悟净的心跳猛地加速,颈间的骷髅骤然发烫。他垂下眼,避开孙悟空的目光。


“大圣说笑了,弟子只是个卷帘的,帘子后面的事,看不见,也听不见。”


“看不见?听不见?”孙悟空盯着他,火眼金睛灼灼逼人,“那你抖什么?打碎琉璃盏的时候,你手抖了吧?俺老孙看得清清楚楚,你是故意松手的。”


沙悟净的背脊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只被所有人当成“没心没肺的猴子”的齐天大圣,竟然看得那么细。


“俺老孙是混,是闹,但不是傻。”孙悟空退后半步,挠了挠手背,金箍又紧了,他皱了皱眉,语气却松了些,“那琉璃盏,是王母心爱之物不假,可说到底也就是个杯子。


玉帝老儿为了个杯子,就要斩你?卷帘大将,天河水军副统领,说斩就斩?这事儿,透着古怪。”


沙悟净沉默。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流,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远处,唐僧已经起身,拍了拍袈裟上的草屑,猪八戒正把水囊挂回马背上。


“沙师弟,”孙悟空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探究,有警告,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同病相怜的东西,“这西行的路,长着呢。


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见了就当没听见,俺老孙头上的箍,就是多看了几眼,多听了几句的下场。”


他说完,转身,扛着金箍棒,一蹦一跳地追上前面的唐僧和猪八戒。


沙悟净站在原地,溪水浸湿了他的草鞋,冰凉。


他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脖子上挂着一串诡异的骷髅,他伸手,摸了摸第八颗,温润的触感让他稍稍定神。


碧瑶,他在心里说,他们都藏着事,孙悟空知道玉帝和如来的密谈不简单,猪八戒的“贪吃好色”底下是撕心裂肺的痛,唐僧……唐僧的第九颗佛珠,为什么总卡?


他想起过流沙河时,唐僧盯着第九颗佛珠,那苍白的脸,额头的冷汗。


第九世,那个女子取经人,她到底是谁?和碧瑶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碧瑶的残魂,会对那颗佛珠有反应?


疑问像藤蔓,从心底疯长出来,缠得他几乎窒息,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刺痛。


他弯腰,挑起担子,扁担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像压着这五百年所有的秘密。


他迈步,跟上队伍。脚步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心跳,也像是某种倒计时。


中午,他们在一处山坳里歇脚用斋。猪八戒从包袱里掏出几个硬邦邦的馍,掰碎了泡在水里,孙悟空不知从哪儿摘来几个野果,酸得唐僧直皱眉。沙悟净默默吃着,味同嚼蜡。


唐僧吃得很少,只小口小口地抿着水,手里的佛珠却捻得飞快,突然,他“嘶”了一声,手指僵住。


沙悟净抬头,看见唐僧指尖渗出血珠——第九颗佛珠的裂缝,划破了他的皮肤。


“师父!”猪八戒惊呼。


唐僧摆摆手,示意无碍,他把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串佛珠,盯着第九颗珠子上那一道新鲜的、染了血的裂痕,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微微颤抖。


“师父,这珠子邪性,”孙悟空皱眉,“扔了吧,俺老孙给你找个更好的。”


“不。”唐僧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他把佛珠紧紧攥在手心,攥得骨节发白,仿佛攥着什么救命的东西。“不能扔,这是……这是故人留下的。”


“故人?”猪八戒眨巴着眼,“什么故人?师父你在凡间还有故人?”


唐僧没有回答,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惯常的平静,或者说,空洞。


“吃完了就上路吧,天黑前要找到借宿的地方。”


他起身,走向白龙马,背影挺直,可握着缈绳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沙悟净低下头,继续吃那碗泡馍,汤水里映出他模糊的脸,和颈间那串温凉的骷髅,第八颗,贴着心口的位置,此刻正隐隐发烫,烫得他心慌。


故人?


唐僧的故人,是第九世的取经人,那个女子,碧瑶的残魂对佛珠有反应,唐僧说佛珠是故人留下的……难道说……


一个惊人的猜想,像冰冷的蛇,滑进他的脑海。


他猛地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不可能,太荒谬了,碧瑶是乌斯藏国公主,是天庭的浇花仙子,怎么可能是金蝉子的转世之一?轮回是佛门掌管,玉帝和如来联手灭了她全族,又怎么会让她成为取经人?


可如果……如果不是巧合呢?


如果碧瑶成为金蝉子第九世,不是机缘,而是某种安排?是灭口之后的废物利用?还是说……她发现了什么,被迫卷入,成为了这场宏大棋局里,另一颗注定要被牺牲的棋子?


沙悟净的手开始发抖,碗里的汤水漾出波纹,他放下碗,碗底磕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沙师弟,你不舒服?”孙悟空看过来。


“没,”沙悟净哑声说,“吃得急了,噎着。”


他起身,走到溪边,用冷水狠狠扑了把脸,水很凉,刺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看着水里自己苍白的倒影,和脖子上那串仿佛在注视着他的骷髅。


碧瑶,他想问,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你上斩仙台,真的只是为了救我,还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局棋里,早就标好价码的祭品?


骷髅静静地贴着他的皮肤,温凉,沉默,没有回答,只有溪水永不停息的流淌声,像叹息,也像呜咽。


远处,唐僧已经上马,孙悟空在前面探路,猪八戒牵着马绳,队伍又开始移动,沙悟净擦干脸,挑起担子,跟了上去。


日头偏西了,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山路上,山风大了些,吹得路边的荒草簌簌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沙悟净走着,肩上的担子似乎更沉了,他不仅挑着行李,还挑着五百年的冤屈,挑着一个女子未说完的真相,挑着刚刚萌芽却令人恐惧的猜想。


路还很长。


长得像没有尽头。


而他必须走下去,去看清楚这第九颗佛珠的秘密,看清楚唐僧眼底的恐惧,看清楚孙悟空金箍下的挣扎,看清楚猪八戒笑容后的血泪。


也看清楚,自己脖子上这第九颗温润的骷髅,到底连接着怎样一段,被精心掩埋的过往。


山风吹过,卷起沙土,迷了人眼。


沙悟净眯起眼,看向西边,群山之后,云层堆积,隐隐有雷声传来。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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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斩仙台上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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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斩仙台上不是他

作者: 时间长河里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