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康蹲在泥地边,手里攥着刨子,正把一块硬木的边角修圆。刨花一圈圈卷起,落在他脚边,像褪下的皮屑。他抬头擦了把汗,看见萧承钧从桥头走来,脚步不急不缓,靴底踩着碎石,发出短促的响声。
凌振已经在东侧角落忙开了。一张矮桌支在棚下,铁片、弹簧、齿轮零散摆着,他低头摆弄一个带踏板的木架,手指沾满炭灰和油渍。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下,又低下头去,没说话。
萧承钧走到工坊中央,扫了一圈。桥基已稳,新桩立得齐整,工匠们陆续进场,有人扛料,有人清场。他看向孟康:“模具做得怎么样?”
“十套在做了,三天内能齐。”孟康放下刨子,站起身,“按你昨儿说的,统一尺寸,错一寸就重来。”
萧承钧点头,又转向凌振:“你那架子呢?”
“能动。”凌振伸手拍了拍木架上的踏板,“试过两回,一人踩,吊得起百斤沙袋。就是轮轴卡顿,得换铜轴。”
“行。”萧承钧不再多问,转身对身后文书道:“搬张案来。”
文书应声去取。片刻后,一张宽案摆在工坊正中,铺上粗纸,压了两块石头。萧承钧从袖中抽出一支炭笔,往纸上画了几道线,分出四格。
“建桥也好,造械也罢,不能靠一个人想,也不能靠一群人乱干。”他抬头看着两人,“往后这工坊的事,分成四步:设计、备料、组装、测试。谁负责哪一块,我说了算,你们也得认。”
孟康皱眉,但没开口。凌振盯着那张图,手指无意识敲了敲桌面。
“你俩一个懂结构,一个懂机关。”萧承钧把炭笔递过去,“今天起,坐一块画图。孟康定架子怎么搭,凌振加机括怎么转。图纸互相看过,签了字,才能动工。”
孟康接过笔,在第一格里画了个双层木架轮廓。凌振凑近看了看,拿起笔在底部添了齿轮组和踏板传动结构。
“太复杂。”孟康指着齿轮,“桥上用这玩意,一场雨就锈死。”
“不用铁,用硬木齿轮。”凌振指了指旁边一堆黄褐色的木片,“浸过桐油,比铁还耐。”
“可承重不够。”
“那就加杠杆,省力不省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渐渐高起来。周围工匠停下活计,偷偷往这边看。
萧承钧没打断。等他们说完,才开口:“先做一样东西,既能用在桥上,也能用在城门——叫‘多功能起重架’。建桥时吊梁,守城时拉闸。你们各退一步,合着来。”
孟康抿嘴,片刻后点头。凌振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也嗯了一声。
文书拿来三张凳子。两人坐下,开始改图。孟康画主架,三角支撑,横梁加固;凌振在一旁标注传动点,计算踏板行程与绳索走向。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时而停顿,时而争辩。
“这里加斜撑。”孟康用笔尖点着一处接点。
“加了撑,踏板就没地方装。”凌振摇头。
“那就把踏板挪到侧面。”
“侧面受力不均,容易歪。”
“那就加配重箱,填砂石。”
“……行。”
日头升到头顶,工坊里热了起来。汗水顺着孟康的鬓角往下淌,滴在图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拿袖子一抹,继续画。凌振摘下一边护腕,露出手臂上的旧疤,抓起水碗灌了一口,又埋头算数。
中午时分,第一个缩小模型搭了出来。木架高不过三尺,带踏板和绳轮,挂了个装满石子的小筐。几个年轻匠人围上来,七手八脚帮忙调试。
第一次踩踏,轮轴吱呀作响,绳子卡住。凌振立刻拆开查看,发现木齿磨得不匀。
“得用刮刀细修。”他说。
第二次,绳索断裂。孟康检查后道:“麻绳不行,得换牛筋编的。”
第三次,终于成功。一名工匠踩动踏板,小筐缓缓升起,稳稳停在指定位置。周围响起几声低呼。
“能用。”孟康松了口气。
“还能改。”凌振盯着轮轴,“效率至少提三成。”
萧承钧站在一旁,没笑,也没夸,只对文书道:“记下来,今日完成首架模型,耗时五日,用工七人,耗料清单列明。”
文书低头速记。
下午,更多工匠被调来参与复现。孟康把图纸贴在棚墙上,召集众人讲解结构要点。他指着木架上的每个接口:“这些地方,必须用卯榫咬死,差一丝都不行。谁做的部件,就在边上刻名字。出问题,找得到人。”
没人吭声。几个老匠人 交换了眼神,终究没反驳。
凌振则另设一桌,摆出失败的零件,一一标注原因。断轴的,写“木材未浸油”;卡顿的,写“齿距不均”;脱绳的,写“绳槽过浅”。他把这些贴在另一面墙上,称之为“试错簿”。
“以后凡有新构想,先在这儿登记。”他对着人群说,“做坏了,别藏,拿来贴这儿。谁看了少犯错,就是功劳。”
有个年轻学徒怯生生问:“要是被骂呢?”
“在这儿,做坏比不做强。”凌振看他一眼,“不做,永远不知道怎么对。”
傍晚收工前,萧承钧把两人叫到案前。
“从今往后,这工坊不单是修桥的地方。”他说,“要变成阳谷的‘技坊’。你们两个,一个管结构,一个管机巧,每月初碰一次,提新想法,选能做的做。”
孟康皱眉:“我们不是官匠,也没朝廷编制。”
“我不靠朝廷发钱。”萧承钧道,“工坊产出的东西,节省了人力,加快了进度,这笔账我算得清。你们要的材料、人手,我给。只要东西有用,就不缺支持。”
凌振低头想了想:“我想试一种新的传动方式,用曲柄代替直杆,能省一半力气。”
“去做。”
“我还想做个可拆卸的支架,方便运到别的工地。”
“也准。”
孟康也开口:“我打算把所有模具编号,一号桩模、二号梁模,往后统一标准。哪个工地要用,照单取料就行。”
“抄一份给我。”萧承钧说,“再让文书刻版,印几十份,发下去。”
夜色渐浓,工坊里点起油灯。工匠们陆续离开,只剩几个学徒在收拾工具。孟康坐在西侧备料区,拿着凿子在一块木板上刻字:“一号桩模”,字大而深,像是钉进去的。他刻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试错簿”,又望向凌振那边——那人还在灯下画图,头发乱糟糟的,手边堆着草纸。
萧承钧没走。他站在中央案前,手里拿着《工器七要》的初稿,一页页翻看。文书在一旁誊抄,笔尖沙沙作响。
“明天开始,招十个学徒。”他对孟康说,“你带。”
“带什么?”
“带规矩。让他们先学会看图,再学会做事。”
他又转向凌振:“你也招五个,专攻机括。挑手脚快、脑子活的。”
凌振抬头:“我要一个会算数的。”
“给你。”
油灯闪了闪,灯芯爆出一点火星。萧承钧把稿子递过去:“这份抄好,存档。将来有人问我们凭什么这么干,这就是凭据。”
文书吹了吹墨迹,小心收起。
工坊外,溪水静静流着。桥基稳固,新梁横跨两岸,像一道静卧的脊骨。风从上游吹来,带着湿气,吹动了墙上的图纸一角。
孟康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走向两名正在组装模具的学徒。他接过其中一人手里的木件,翻看接口处的刻痕,摇了摇头。
“这个卯眼深了两分。”他说,“拆了重做。”
学徒低头应是。
凌振那边,新草图已铺开。他用炭笔画了个带曲柄的升降台,旁边标注着“一人操作,可提百五十斤”。他吹了吹纸面,抬头看向萧承钧。
“明天能试。”他说。
萧承钧站在原地,没答话。他望着工坊里亮着的两盏灯,一盏在西边,一盏在东边,中间的案上,还摊着未抄完的《工器七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