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淡，像是被谁洗过一遍，薄薄地铺在大地上，连影子都照不分明。林逸走在最前面，短刀握在手中，刀身上映着头顶那轮模糊的月亮。夜风从墓地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臭，混着枯草和泥土的气味，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法则大哥，你说的那个任务，到底在什么地方？”白狐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她难得说话这么小声——不是因为她想小声，而是这片墓地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觉得自己说话的声音会惊动什么东西。

“墓地深处。一座没有墓碑的坟。”林逸的声音也很轻，“任务NPC是一个亡灵法师，只有在午夜才会出现。”

“亡灵法师？”夜未央将大剑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中，“是敌是友？”

“友。至少暂时是友。”

夜未央没有再问。她走在最后面，大剑的剑尖拖在地上，在碎石和枯草间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痕。苏月走在林逸身后，骷髅法杖握在手中，杖尖的蓝色光芒在黑暗中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梦璃走在苏月旁边，手中握着那根银色的法杖，法杖顶端的水晶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像一小片月光被攥在了手心里。

五人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树枝光秃秃的，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手，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是某种无声的哀求。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墓碑越来越密，有的歪了，有的断了，有的被藤蔓缠住了，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石碑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深浅不一的凹痕，像一道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们到达了墓地深处。那是一片空地，寸草不生，地面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空地的中央，有一座坟——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包，土包上长满了枯草。坟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中握着一根骨杖，骨杖的顶端镶嵌着一颗绿色的宝石，宝石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

亡灵法师。

林逸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他控制着角色朝那座坟走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脚下的枯草都会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咔嚓，咔嚓，像骨头被折断的声音。

亡灵法师抬起头，看着他。帽子下面是一张骷髅的脸——没有皮肉，只有白骨，眼眶中跳动着绿色的火焰。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你来了。”

“你认识我？”林逸问。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身上的法则之力。”亡灵法师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法则之书上，“法则编织者，众神选中的继承人。我等了你很久了。”

“等我？”

“等一个能帮我的人。”亡灵法师从斗篷中取出一块发光的石头，递给林逸。石头是绿色的，表面有裂纹，裂纹中透出绿色的光芒——法则碎片。“这是第四块法则碎片。我守了它三百年，守到我的肉身腐烂，守到我的灵魂枯萎。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林逸接过碎片，握在手中。碎片很凉，像一块被深埋在地下太久的玉石，但它的中心有一点微微的温热，像一颗快要熄灭的心脏，在他的掌心中艰难地跳动。

“你需要我做什么？”林逸问。

亡灵法师沉默了片刻。“杀了我。”

白狐倒吸了一口凉气。夜未央握紧了大剑。苏月的杖尖蓝光更亮了。梦璃将法杖横在胸前，做好了治疗的准备。

“三百年前，我是一个活人。一个法师，一个探索者，一个不甘平庸的人。我找到了这块碎片，以为自己找到了力量。但我错了。碎片中的法则之力侵蚀了我的身体，腐蚀了我的灵魂，将我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亡灵法师低下头，看着自己白骨的手掌，“我在这座坟前站了三百年，不能走，不能睡，不能死。只能站着，看着自己的皮肉一块一块地烂掉，看着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地露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林逸，眼眶中的绿色火焰在跳动。“杀了我。让我解脱。”

“叮！触发隐藏任务‘亡灵法师的解脱’。任务目标：击败亡灵法师。任务难度：A。任务奖励：法则碎片×1，经验值1000，金币50。”

林逸看着任务界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接受”。

“对不起。”他说。

亡灵法师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谢谢你。”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斗篷碎裂，骨杖断裂，绿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体中涌出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他的骨头开始生长，变长，变粗，变密，最后变成了一具巨大的骷髅——身高两丈，手持一把巨大的骨剑，眼眶中跳动着绿色的火焰。

“叮！进入战斗。BOSS：亡灵法师（腐化形态）。等级10，精英。血量8000。技能：亡灵召唤、暗影箭、腐化之触。”

“散开！”林逸喊道。

五个人立刻散开，站成了事先约定好的阵型——夜未央在前面扛，白狐在侧面游走，苏月在后面输出，梦璃在中间治疗，林逸在BOSS周围游走，找机会打弱点。这个阵型他们练了很多次，在矿洞里练，在森林里练，在墓地里练。每个人的位置都烂熟于心，每个人的任务都清清楚楚。

夜未央第一个冲了上去。大剑砍在亡灵法师的骨剑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亡灵法师被她震退了一步，但很快又冲了上来。骨剑劈下，夜未央侧身避开，但骨剑的剑气还是扫到了她的肩膀。她的血量掉了三分之一。

梦璃的治疗术落了下来，她的血量瞬间回满。

白狐从侧面绕到亡灵法师身后，短剑刺入他的脊椎。亡灵法师的身体僵了一下，转过身，骨剑横扫。白狐跳起来，躲开了这一剑，短剑又在他的后颈上补了两刀。

苏月的火球一颗接一颗地飞向亡灵法师的头颅，每一颗都命中目标。她的炎爆术在冷却中，但普通的火球术伤害也不低，每一颗都能打掉亡灵法师一百多点血量。

林逸没有出手。他在等，等亡灵法师露出破绽。前世，他看过这个BOSS的攻略视频，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不是头颅，不是脊椎，不是心脏，是它眼眶中的那团绿色火焰。那是它的灵魂之火，是它所有力量的源泉。打灭了那团火，它就死了。

但眼眶的位置很小，很难命中。而且亡灵法师的手会护住眼睛，每次有人攻击它的头部，它就会用手挡住。需要有人吸引它的注意力，让它的手离开眼睛。

“未央，打它的头！”林逸在队伍频道里喊。

夜未央跳起来，大剑砍向亡灵法师的头颅。亡灵法师果然举起手，挡住了这一剑。就在它的手离开眼睛的瞬间，林逸冲了上去。短刀刺入它的眼眶，刀尖刺中了那团绿色的火焰。

“叮！击中要害！造成暴击伤害！”

亡灵法师的血量从60%直接掉到了30%。它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剧烈地颤抖。它的手捂住眼睛，但林逸的短刀还插在里面，拔不出来。

“继续打它的头！”林逸喊道。

夜未央又是一剑，砍在亡灵法师的另一只手上。亡灵法师吃痛，另一只手也举了起来。两只手都离开了眼睛，露出了两个空洞的眼眶。白狐从侧面冲上来，短剑刺入另一个眼眶。两团绿色的火焰，被两把武器同时刺中。

“叮！击中要害！造成暴击伤害！”

亡灵法师的血量从30%直接掉到了0%。它的身体化作一团绿色的光芒，消散在空气中。地上留下了一块发光的石头——法则碎片，还有一件装备和几枚金币。

“叮！完成隐藏任务‘亡灵法师的解脱’。获得奖励：法则碎片×1，经验值1000，金币50，装备‘亡灵法袍’。”

林逸走过去，捡起那块碎片，收进背包。第四块了。他转过身，看着四个女孩。她们都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敬佩，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走吧。”他说，“还有三块。”

白狐跑过来，拉着他的手。“法则大哥，你刚才那一刀，好帅！”

林逸看着她。“哪一刀？”

“就是那一刀！刺眼睛的那一刀！”白狐用手比划着，“嗖——啪！Boss就残血了！”

林逸笑了笑。“是未央吸引得好。没有她打头，我刺不到眼睛。”

夜未央将大剑插回背上。“你的判断很准。时机、角度、力度，都刚刚好。”

“练习过。”

“在测试服？”

“嗯。”

夜未央没有再问。她转身朝墓地的出口走去。“走吧。天快亮了。”

五人走在回村的路上。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也少了很多，只有几颗最亮的还在天上挂着，像几盏忘记关掉的灯。风吹过，路边的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跟他们道别。

林逸走在前面，手中握着那块绿色的法则碎片。碎片在他的掌心中微微发热，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他想起了亡灵法师的话——“杀了我。让我解脱。”他做到了。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解脱。也许，对亡灵法师来说，死比活着更好。三百年的孤独，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痛苦。够了。

“法则大哥，你在想什么？”白狐走到他旁边。

“在想那个亡灵法师。他等了三百年的，不是解脱，是一个能记住他的人。”

白狐沉默了片刻。“那我们记住他。”

林逸看着她。“嗯。我们记住他。”

五个人走出了墓地，走进了晨光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鸟叫声从远处的树林中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呼唤什么。新的一天，开始了。

回到新手村的时候，村长正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拄着拐杖，望着远方。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瘦小，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看到林逸他们，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年轻人，你们又找到了？”

林逸走到他面前，从背包中取出四块法则碎片。“第四块。”

村长接过碎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碎片上轻轻抚过，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然后他将碎片还给林逸，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里的第一缕阳光。“四块了。还有三块。”

“我知道。”

村长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林逸。那是一枚钥匙，铜的，很旧，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这是众神遗迹的钥匙。集齐七块碎片后，用这把钥匙打开众神之门。众神的国度，就在门的后面。”

林逸接过钥匙，收进背包。“多谢村长。”

村长摇了摇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三百年前，众神离去的时候，将这把钥匙交给我，让我等一个能集齐七块碎片的人。我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

林逸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您也是从那个时代来的？”

村长笑了。“我是众神的仆人。众神离去后，我留在了这个世界，守着这把钥匙，守着这个村子，守着这些凡人。三百年了，我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出生、长大、老去、死去。我看着这个村子从一片荒地变成一个小镇，从小镇变成一个村子，又从村子变成一片荒地。三百年，什么都变了，只有这把钥匙没有变。”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怀表，打开盖子。表盘上有一张照片，照片中是一个年轻的女人，长得很美，笑得很甜。“这是我的妻子。她也是一个凡人。我看着她老去，看着她死去，却不能救她。因为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仆人。”

林逸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您后悔吗？”

“不后悔。”村长将怀表收好，“爱过一个人，就够了。”

林逸转过身，看着四个女孩。她们都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走到她们中间，深吸一口气。“走吧。还有三个副本。”

“现在去？”白狐问。

“先吃饭。吃完再去。”

白狐笑了。“好！吃饭！”

五人朝酒馆走去。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五个并肩而行的战士。林逸走在前面，手中握着那枚铜钥匙。钥匙很沉，很凉，但他的心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