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仪的滴答声已经远去。

江斩站在交易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地面是冷铁铸成的格栅，踩上去能听见下方罪雾流动的嘶鸣。空气里没有光，只有墙壁上嵌着的几盏幽蓝灯管，照得人脸上发青。他双膝一弯，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铁板上的声音很实，像一块石头落进井底。

黑鸦坐在一张高背椅上，墨色长袍垂到地面，鸦羽面具遮住了整张脸。他没说话，掌心托着一瓶漆黑药剂，标签一角露出编号：F-7429-EX。那不是正式档案的编码格式，是假药的统一标识——专为摧毁某个特定体质而造。

江斩盯着那瓶子看了两秒。

他知道这是什么。

他也知道喝下去会怎样。

但他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瓶身冰凉，像是刚从冻土里挖出来的。他拔开盖子，一股焦糊味窜出来，混着金属锈蚀的气息。他仰头，把整瓶液体灌进喉咙。

第一口下去，就像烧红的铁条顺着食道滑下来，烫得他眼前发白。第二口，胃里开始翻搅，神经像是被刀子一片片剥开。第三口，他咬紧牙关，喉结滚动，硬是一口气咽到底。

他放下空瓶，手指还扣在瓶颈上，指节泛白。

几秒钟后，他缓缓抬手，抹过嘴角。指尖沾了点黑血，黏稠得不像人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向墙角立着的那面铜镜。

脚步稳，呼吸匀，没踉跄，也没扶墙。他走到镜子前停下，抬起右手，按在镜面上。

倒影也抬起手。

可他认不出那个人。

瞳孔原本是深黑色的，现在褪成了灰翳，像蒙了一层死鱼眼膜；眼白布满细密血丝，爬行般向眼角蔓延。脸还是他的脸，轮廓没变，但眼神空了，像是有人把里面的“江斩”抽走了，只剩一个壳子在撑着。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说：“我要证明……我比陆慈强。”

话音落下，体内罪孽值开始飙升。

监控终端上的数字跳动起来：70%、75%、80%……皮肤温度升高，血管在皮下突突跳动，像有东西在里面爬。他的呼吸频率加快，但节奏始终一致，没有紊乱。90%时，额角渗出一层黑汗；95%时，左手禁锢手套发出轻微警报，自动收紧锁死。最终，数值定格在98%。

他没失控。

也没有崩溃。

反而更清醒了。

黑鸦仍坐在原位，没动，也没评价。只是轻轻抬手，将空瓶收进袖中。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灰尘。

墙角阴影里，白翳站着。

他身形纤瘦，白发遮住眼睛，指尖泛着淡灰色罪雾。他一直没出声，也没靠近，就那么静静地待在角落，像一道被人遗忘的痕迹。直到江斩转身那一刻，他嘴角才扬起一丝冷笑。

很短。

转瞬即逝。

随即恢复平静。

没人看见。

也没人在意。

但就在江斩抬脚准备离开时，左袖内衬的微型契约纸突然发烫。

——那是林诡贴的。

此刻，在罪罚局监控室内，林诡正盯着终端屏幕，眼睛亮得吓人。

“队长！”他声音压低，却藏不住兴奋，“他喝药了！罪孽值飙升到98%，现在还在往上飘！”

陆慈坐在操作台前，脸色依旧苍白，刚苏醒不久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他坐得很直。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目光落在代表江斩生命体征的红点上，沉默了几秒。

“继续监听。”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看他接下来见谁。”

林诡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扩大信号追踪范围。窃听契约仍在工作，只要江斩不撕掉那张纸，他们就能听见每一次心跳、每一声呼吸。

江斩迈出密室门槛时，脚步没有迟疑。

走廊两侧的灯管依次亮起，像是为他让路。他走过拐角，经过两名守卫身边，对方低头行礼，他没回应。他穿过B7通道，进入地下升降梯，按下“地面出口”。

电梯上升过程中，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五指张开，又握紧。

皮肤下隐约有罪雾游走，灰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他没看太久，只是确认了一下——还能控制。

门开时，外头是傍晚的天色。

风从废墟方向吹来，带着灰烬和铁锈的味道。他走出交易所后门，站在一条废弃街道上，四周楼宇残破，玻璃碎了一地。远处有乌鸦叫了一声，飞过电线杆。

他没回头。

往前走了二十米，在第三个路灯下停住。

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封，白色，边角烫金。

他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请柬。

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午夜钟响，旧钟楼见。一人赴约，或全盘皆输。”

他合上请柬，重新塞进内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步伐稳定，背影笔直。

风吹起他制服下摆，露出腰侧别着的一把短刃——不是制式装备，是私自携带的违禁品。刃鞘上有划痕，像是曾经砍进过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穿过街区，转入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停着一辆改装电摩，黑色车身，轮胎加宽，挡风玻璃贴了防窥膜。他跨上去，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车灯亮起。

照亮前方一段坑洼路面。

他没戴头盔，也没系安全带。

只是把手搭在车把上，静静等了几秒。

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松开刹车，向前驶出。

电摩碾过水洼，溅起一片灰浊。

后视镜里，交易所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被夜色吞没。

而在罪罚局监控室，终端屏幕上的红点正在移动。

林诡盯着轨迹线，忽然皱眉：“他在往主城方向来。”

陆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听到这话，他睁开眼，看了眼时间。

距离午夜，还有六小时三十七分。

“让他走。”他说。

林诡扭头看他：“你就这么让他送请柬？万一是个陷阱？”

“他现在不是送请柬的人。”陆慈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语，“他是第一个走进陷阱的饵。”

林诡没再问。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数据流的滴答提示音。

江斩的红点继续向前移动，穿过西区边界，进入主城区干道。

风越来越大。

他骑得不快，也不慢。

路灯一盏盏掠过头顶，照亮他半边脸。

那只没戴手套的右手，正紧紧攥着车把。

指缝间，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