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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病房里的三天

监测仪的滴答声在病房里响了整整三天。


陆慈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抽空了气的躯壳。皮肤底下没有血色,嘴唇干裂发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林诡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腿伸直,鞋尖抵着地板,手里捏着半支没点燃的烟。他没抽,只是来回搓着烟纸,指节发僵。


钱多多坐在床尾,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到第三颗扣子。他盯着陆慈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说:“瘦了。”


林诡没抬头,“废话,三天没吃东西能不瘦?”


“不是饿的。”钱多多声音低,“是被掏空了。你看他眼窝,陷下去的那块,跟陈默当年一样。”


林诡手顿了一下。他知道陈默——老灯,上一代净化者,现在半盲,靠盲文笔记活着。他也知道那种“被掏空”是什么意思:不是体力耗尽,是本源被烧,是从根上削人。


他把烟塞回口袋,起身走到床边。手指搭上陆慈手腕,脉搏跳得极慢,一下,又一下,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他屏住呼吸数了十秒,才确认这玩意儿还没断。


“还活着。”他说。


钱多多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戒指上的划痕——那是三年前签生死契时留下的。那天他给林诡贴了第一张契约纸,说防你死。现在他看着陆慈这张脸,突然觉得那纸不够厚。


时间往下熬。窗外天色从灰蓝转成漆黑,再由黑泛出青白。护士换班两次,药瓶换了三轮,监测仪数值始终在危险区边缘晃荡。苏晚来过一次,放下一杯温水,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她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点在床头柜上,洇湿了记录单的一角。


第二天中午,林诡又探了一次脉。


指尖刚碰上皮肤,他就皱眉。太弱了,比昨天更沉,像摸着一块埋进土里的石头。他盯着陆慈的脸,忽然发现他左眼睫毛颤了一下。


“喂。”他低声叫。


没反应。


他又叫:“陆组长,任务报销单还没批,你不醒谁签字?”


依旧不动。


钱多多从终端抬起头,“别闹了,他听不见。”


“怎么听不见?”林诡瞪他,“上次我说他发型像扫帚,他隔天就剪了寸头。”


“那次他只是装睡。”钱多多冷笑,“现在他是真死了七窍,只剩一口气吊着。”


林诡闭嘴了。他盯着那杯水,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杯壁——还是温的。


说明有人刚换过。


他没问是谁。但他知道,这间医院里,能让一杯水保持两小时不凉的人不多。


第三天凌晨四点十七分,钱多多坐到床尾,背靠着墙,眼睛睁着,但脑子已经开始打盹。他梦见自己在签契约,一张接一张,全是空白的,对方名字写不下,因为那人已经没了。


他猛地惊醒,发现陆慈的脸确实比之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得像刀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也能摸到那种削肉见骨的枯槁。


他没说话,只是把终端调亮了些,看了一眼窃听契约的状态——正常,江斩那边还没动静。


六点,天光透进来一点。林诡趴在床沿睡着了,头歪着,嘴微张,串珠挂在他脖子上,随着呼吸轻轻晃。


八点,护士查房,调整了点滴速度。


十点,阳光爬上床单一角。


午后两点十七分,监测仪上的曲线突然平了。


不是骤升,也不是反弹,就是稳住了,像一辆颠簸到快散架的车终于驶上了平坦路面。心率回到八十,血氧九十四,脑电波出现轻微波动。


林诡几乎是弹起来的。他一步冲到床前,盯着陆慈的脸。五秒后,眼皮动了。


一下,又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


瞳孔起初是散的,对不上焦,慢慢才聚起一点光。他没说话,嘴动了动,像是想咽口水,却没力气。


林诡蹲下,和他对视,“醒了?知道我是谁吗?”


陆慈喉咙里滚出个音,没成句。但他点了点头。


“操。”林诡低声骂了一句,回头喊,“钱多多!醒了吗!”


钱多多早就站起来了,几步走过来,盯着陆慈的眼睛看,“能认人?还记得自己名字?”


陆慈又动了下嘴,这次声音出来了,沙得像砂纸磨铁,“……林诡,钱多多。我还没死,你们俩的报销单还得我自己批。”


钱多多咧了下嘴,没笑出来。


林诡翻白眼,“你以为你是财神爷?赶紧闭嘴省点力气。”


陆慈没理他,只是慢慢转动眼球,看了看天花板,又看向床头柜。他的手指微微抬了下,够不到杯子。


林诡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奶茶。


白色塑料杯,插着粗吸管,杯身凝着水珠。


门在这时被推开。


苏晚端着托盘进来,把一杯新的放在旁边,轻声说:“这次是甜的,我尝到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报告一个实验结果。但她眼眶有点红。


陆慈的手指终于碰到杯壁。温的。不是热水那种烫,是刚出保温箱的温度,刚好能让人喝下去。


他没说话,只是用拇指蹭了下杯身的水珠。


门口传来脚步声。


陈默站在那儿,拐杖撑地,半边白发垂在额前。他没走近,只说:“江斩失踪了。”


病房一下子静了。


林诡眼神变了,钱多多的手指立刻按上终端。陆慈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嘴角居然翘了下。


“笑了?”林诡盯着他,“你他妈是不是早知道?”


陆慈声音还是很哑,但清晰了,“窃听契约……有动静吗?”


林诡掏出终端,屏幕亮起,数据流一闪而过。他念:“昨晚十一点零三分,江斩进入交易所后门区域,停留二十八分钟,未携带武器,未接触已知成员,信号消失前最后定位在B7通道。”


“让他去。”陆慈说,头往后靠了靠,闭上眼,“正好看看他想干什么。”


没人接话。


钱多多看着他消瘦的脸,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说给江斩听的,是说给整个局看的——你在等一个人背叛,好证明你坚持的路没走错。


苏晚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陆慈的手还搭在奶茶杯上,指尖微微发烫。


陈默转身要走,拐杖敲在地板上,一声,又一声。


陆慈忽然开口:“老灯。”


陈默停步。


“三年前的事,我不走你的路。”陆慈说,声音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但我可能走得更远。”


陈默没回头,点了下头,走了。


阳光移到床尾,照在空了的点滴架上。


林诡把终端收好,坐回椅子,腿重新伸直。钱多多脱下西装盖在陆慈身上,动作很轻。


病房又安静下来。


只有监测仪还在响,规律,平稳。


陆慈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他体内那把罪息凝成的小刀静静悬浮着,不说话,也不动。


但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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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雾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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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雾之城

作者: 青山枕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