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诡将药剂贴身收好，风从巷口吹来，他未拉外套拉链，径直拐过第一个岔道。

金属扭曲的声响就是这时候传来的。

不是尖锐的摩擦，也不是爆炸式的断裂，而是一种缓慢、持续、像是钢筋被一点点拧成麻花的声音。他脚步一顿，右手已经摸到了腰侧钢笔的笔帽，指尖一顶，弹出半毫米——和昨天一样的确认动作。

但这次他没缩回去。

前方三十米外是片废弃厂房区，铁皮屋顶塌了半边，几根生锈的钢架支在空中，像被谁随手折断的筷子。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本可以绕路。

但他看见了那个“自己”。

替身正从厂房侧面冲出来，满脸是血，右臂脱臼耷拉着，跑得踉跄。身后追着的东西人不人鬼不怪，皮肤泛灰，右手整条手臂骨刺外翻，像一把锯齿刀。

罪狂。

林诡皱眉。替身是他半小时前留下的，用来探路用的幌子，按理说早该消散了。可现在不仅没消失，还引来了活物。

那东西追到空地中央，一刀劈下。替身扑倒在地，化作一团灰雾消散。

然后它停住了。

脑袋缓缓转过来，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一团蠕动的黑气。它闻到了什么，鼻子抽动两下，猛地朝林诡的方向冲来。

速度快得不像人类。

林诡往后退了一步，抽出钢笔，笔尖在掌心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涌出的瞬间，一张契约纸自动浮现在手中。他刚要贴出，对方已经跃起，骨刃高举，空气都被撕开一道闷响。

他来不及躲。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人影从右侧围墙翻进来，狠狠撞在他身上。

两人滚倒在地。

骨刃擦着林诡脖颈斩下，砸进水泥地，裂纹蛛网般炸开。

林诡抬头，看见钱多多趴在地上喘气，领带歪了，西装皱得不成样子，手里还攥着三张烫金契约纸。

“你他妈……”林诡刚开口，就被他一把拽住衣领拖到墙后。

“闭嘴。”钱多多压低声音，“它锁定你了，别出声。”

那罪狂站在原地，头左右转动，似乎在判断气味来源。它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轴承生锈。

钱多多盯着它，眼神冷得不像平时那个爱笑的商人。他慢慢撕下第一张契约纸，贴在自己胸口。

纸张燃起金边火焰，瞬间没入皮肤。

他肌肉绷紧，青筋暴起，整个人气势暴涨一圈。地面因他踏出的第一步微微震颤。

第二张纸紧随其后，飞掷而出，精准贴在罪狂背后。

契约生效：【三秒僵硬】。

那东西动作戛然而止，如同被钉在原地。

第三张纸，钱多多亲自按在林诡的钢笔上。

“等价交换——”他咬牙，“一击必杀，代价由我承担。”

钢笔尖泛起血光。

林诡没说话，翻身跃起，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他冲向罪狂，在它恢复行动的前一秒，将钢笔狠狠刺入其心脏位置。

没有惨叫。

只有灰气从七窍喷涌而出，像烧尽的烟头突然被风吹散。那具身体轰然倒地，几秒钟后开始碳化，最终变成一堆碎渣。

安静了。

林诡拔出钢笔，甩掉血迹，转身看向钱多多。

后者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呼吸急促。

“喂，你还行不行？”林诡走过去，伸手想扶。

钱多多没动。

他抬起头，林诡愣住了。

他的脸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皱纹凭空多了十几道，鬓角一半变白，嘴唇发青，眼窝深陷。看起来老了至少十岁。

“操。”林诡低声骂了一句，“你用了多少？”

“三张。”钱多多笑了笑，声音沙哑，“不多，刚好够用。”

“你疯了？这种交换能要命的！”

“我知道。”他撑着站起来，晃了一下，又跪回去，“但你要死了，陆慈会更疯。我账本还没算完，不能让他先走。”

林诡没再说话。他知道这人有多怕“失去”。小时候饿死亲人的画面一直缠着他，所以他总要把东西牢牢攥在手里——包括队友的命。

远处传来脚步声。

陆慈从厂房另一端跑来，衬衫沾了灰，眼镜歪了，左手还下意识压着腕上的旧疤。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堆灰渣，又看向钱多多，最后落在林诡身上。

确认都活着。

他走过去，蹲下，一句话没说，直接把钱多多背了起来。

钱多多伏在他肩上，轻得像个老人。

“以后不准这样。”陆慈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那你别死那么快。”钱多多靠在他背上，声音微弱，“我账本还没记完。”

陆慈没回应。

他站起身，背着钱多多往据点方向走。林诡跟在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摸到那两支A级稳定剂，冰凉的玻璃管贴着手心。

没人说话。

风吹过废墟，带起一片锈铁皮，哗啦作响。

陆慈的脚步很稳，但每一步落地时，左腿都有轻微拖拽感。他没咳，也没揉太阳穴，只是走得越来越慢。

林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在屋顶看到的那一幕——那个人一次次走进黑暗，把手伸向即将失控的人，把别人的罪往自己身上揽，直到咳出血也不停。

现在轮到别人为他拼命了。

钱多多在他背上轻轻动了下，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数心跳。

“你真不该这么做。”林诡低声说。

“我说了，”钱多多睁开眼，笑了笑，“账没清完，我不走。”

陆慈依旧没回头。

他穿过最后一段坍塌的围栏，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声响。前方三百米就是临时据点的铁门，半开着，锈迹斑斑，写着“禁止入内”的牌子歪挂在一边。

和来时一样。

但谁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三重契约的反噬不会消失，只会沉淀。钱多多的脸不会再回到三十岁，他的手或许以后连笔都握不稳。贪婪之冢的代价从来不是立刻兑现，而是像蛀虫一样，一点一点啃掉你拥有的时间、容貌、记忆。

陆慈背着他在岔道口停下。

“你还撑得住吗？”林诡问。

“走。”陆慈说。

于是他们继续往前。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地上的灰烬，其中一片落在钱多多敞开的西装口袋里，盖住了那本烫金契约本的封面。

林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厂房废墟。

阳光照进去，照亮了地上残留的灰痕，像谁用粉笔画下的死亡边界。

他收回视线，抬脚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门后的昏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