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终端屏幕还亮着,最后一行监控日志滚动结束。陆慈关掉系统,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人。他起身时左手无意识压了下腕上的旧疤,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推开指挥室后门。
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纸张哗啦作响。他没回头。
屋顶上,林诡蹲在女儿墙边缘,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的烟,盯着那扇刚合拢的门看了三秒,翻身跳下。碎砖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停,贴着檐角一路滑落,落地时脚尖一点就冲了出去。
他已经跟了五天。
前三次是怀疑,后两次是确认——每晚两点二十左右,陆慈都会从后门离开,路线固定:穿东区高架桥底,过废弃变电站,最终消失在西区那片只剩骨架的老居民楼群。
今晚他决定跟到底。
窄巷交错如迷宫,林诡踩着垃圾桶顶、空调外机、晾衣杆的残架一路疾行,眼睛始终锁住前方那个清瘦背影。陆慈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定,像是知道没人能追上他,也像是根本不在乎。
第三条巷子口,他停下。
前方空地中央,一个黑影蜷在地上抽搐,灰气从七窍渗出,在月光下泛着死皮般的光泽。那人双手抠进泥土,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眼看就要暴走。
陆慈走过去,蹲下,伸手按在那人后颈。
没有异光爆发,没有咒语低吟,只有一声闷哼从他喉间溢出。地面裂开蛛网状细纹,灰气倒流回那人身体,又顺着陆慈掌心钻进去。抽搐渐渐平息,呼吸恢复均匀,那人软倒在地,昏睡过去。
陆慈没动。
低头咳了一声。
第二声。
第三声。
他整个人往前一倾,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里渗出血,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喘了口气,慢慢直起腰,抹了把嘴角,转身离开。
林诡站在阴影里,牙关一紧,嘴里的烟头咔地碎成粉末。
两小时后,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动作,重复了第二次。
第三次是在一座塌了半边的楼梯间,目标是个年轻女人,怀里还抱着个破布娃娃。陆慈把她放平,手覆上额头,引渡过程比前两次更久。结束时他跪坐在地,足足缓了半分钟才勉强站起来,走路时左腿明显拖了一下。
林诡没再靠近。
他就站在远处一栋楼的断墙上,看着那个本该在宿舍休息的队长,一次又一次把手伸向即将失控的人,把别人的罪往自己身上揽,直到咳出血也不停。
“傻子。”他咬着满嘴烟渣,声音哑得不像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三分,医疗部值班室门被推开,林诡大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两张配额卡。
苏晚正低头写病历,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他,笔尖顿了一下。
“队长的A级稳定剂,”林诡把卡拍在桌上,“能不能多领一份?”
苏晚愣住:“那是他的个人配额。”
“用我的换,双倍。”他把另一张卡也拍上去,眼神没闪一下。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下次失忆发作怎么办?”
林诡笑了下,笑得有点松垮:“那就再忘一次呗,反正有你们帮我记着。”
空气静了两秒。
苏晚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药品管理系统。她输入一串指令,点了确认,又点了一次。打印机嗡嗡响起来,吐出两张单据。
她起身走到药柜前,刷指纹打开三层保险格,取出两支银灰色药剂,标签上印着“陆慈专用”。
她递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林诡接过,没说话,直接塞进内袋,拉好夹克拉链。
“别告诉他。”苏晚低声说。
“嗯。”
“也别让他继续这样了……他再这么下去,撑不过三个月。”
林诡没回头,抬手挥了两下,像赶苍蝇:“知道了,啰嗦。”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阳光斜照,灰尘在光柱里浮游。苏晚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擦眼角突然冒出来的东西。
林诡穿过旧城区街道,脚步不急不缓。风吹起他衣角,内袋里的药剂贴着胸口,有点凉。
他拐过第一个岔道时,右手摸了下口袋,确认卡片还在。
然后继续走。
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一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起,掠过他头顶。
他没抬头。
前方三百米,第七组临时据点的铁门半开着,门框上锈迹斑斑,写着“禁止入内”的牌子歪挂在一边。
他离得越近,脚步越稳。
直到踏入阴影范围那一刻,他忽然放慢速度,右手悄然移向腰侧,指尖触到钢笔的金属笔帽。
但他没掏出来。
只是轻轻按了一下。
笔帽弹出半毫米,又缩回去。
一个无声的确认。
他知道这趟路还没完。
但他现在带着药。
足够让某个不要命的家伙再多撑几天。
他抬脚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门后的昏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