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了一层灰白,楼道里还飘着隔夜饭菜的余味。
陈砚站在镜子前系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优衣库格子衬衫扣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没在意。
昨晚母亲靠在他肩上的重量还在记忆里压着,不重,却沉得他半夜醒了两次。
他轻手轻脚推开厨房门,李秀兰已经在灶台前忙活,碎花围裙系在腰间,锅里煎着鸡蛋,油星噼啪跳出来,她拿锅铲背挡了一下,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十年同一件事。
“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早起时多了点温度,“今天我陪你去买菜。”
锅铲顿住。
她转过头,眼里有丝惊讶,随即笑了笑:“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不是说周末要补觉?”
“睡够了。”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脑子清醒了些,“老陈记最近生意好,你也该吃点好的。”
她哼了一声:“你叔叔吹牛,一天到晚‘我侄子有出息’,我听着耳朵都起茧了。咱们家又不是买不起肉,是你爸那会儿穷怕了,我也省惯了。”
陈砚没接话,只是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瓷碗,摆上筷子。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三十年前父亲下岗,一家三口挤在十二平米的出租屋,她为了省一块钱的车费,拎着米走三站路回家。
那年她才三十出头,现在五十三,鬓角却已白了大半。
两人吃完早饭,她挎上那个用了多年的尼龙菜篮,出门前还顺手拔掉了电饭煲插头。
陈砚跟在后面,锁门时看了眼楼下——社区小道上已有几个老人遛狗、扫地,阳光斜切进巷子,照在斑驳的墙上。
他们并肩往梧桐菜市场走。
路不长,八分钟就到。
沿途经过早点摊,油条在滚油里翻腾,香气扑鼻。
李秀兰脚步没停,只说了一句:“贵,还不如自己炸。”
菜市场门口人声渐起,电动车横七竖八停着,喇叭声、叫卖声混成一片。
进了棚内,光线暗了些,地面湿漉漉的,反着光。
鱼摊摆在最里头,塑料盆里的鲫鱼甩尾溅水,老板正低头刮鳞。
“李姐来啦!”老板抬头见是她,咧嘴一笑,“还是老样子?两斤小白菜,一斤土豆,再来条鲫鱼?”
“鲫鱼要活的。”她弯腰挑了挑,“老板,这鱼便宜点?我儿子爱吃。”
陈砚站在她身后半步,听见这句话时,胸口像是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老板笑呵呵:“李姐,你儿子真有福气,你还天天给他买鱼补身子。”
“他工作累,得吃点营养的。”她递过钱,接过装好的鱼,塑料袋沉甸甸地坠着手。
陈砚盯着她接过袋子的手——指节粗大,指甲边缘干裂,虎口处还有去年剁排骨时留下的浅疤。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她也是这样提着一条鱼回来,熬了一锅奶白的汤,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
那时候她说:“等以后有钱了,天天给你炖鱼喝。”
可后来再也没听她提过“有钱”两个字。
他看着她转身走向蔬菜摊,背影微驼,步伐略显蹒跚,洗得发白的围裙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快走两步,和她并排。
“妈。”他低声说,“以后别这么省了。”
她愣了下,扭头看他。
“我……有钱了。”
空气静了一瞬。
周围喧嚣依旧——隔壁肉摊剁骨头咚咚响,远处有人高喊“西红柿两块五一斤”,可这些声音像是被拉远了。
李秀兰停下脚步,菜篮子挂在臂弯里,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你哪来钱?”
语气不重,却带着本能的警惕。
她见过太多人一夜暴富又一夜倾家荡产,更知道儿子从来不是投机取巧的人。
她怕他走歪路,怕他被骗,怕他被人利用。
陈砚望着她。
这张脸他从小看到大,如今皱纹爬上了眼角,法令纹深得能夹住纸片,鬓角新添的白发在昏暗的市场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笑了下,嘴角扬起一个很轻的弧度。
“别问,信我就行。”
她没说话,眼神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要从他瞳孔里找出答案。
可她看到的只有平静,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笃定。
良久,她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吧,妈信你。但你要记住,钱可以慢慢赚,路不能走偏。”
“嗯。”他点头,“我知道。”
她这才重新迈步,走向豆制品摊:“那今天多买块豆腐,晚上给你做麻婆豆腐。”
他跟着她走,手里接过她递来的菜篮。
篮子沉,全是新鲜的菜蔬和那条活鱼。
他忽然觉得,这重量比八位数账户里的数字真实得多。
两人慢慢往回走。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条社区小道,路边早餐摊冒出热腾腾的白烟,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笑声清脆。
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雾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淡淡的虹。
李秀兰走在前面,偶尔侧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她想再问一句“到底怎么来的钱”,可终究没开口。
她选择相信他,哪怕不明白。
陈砚走在他身侧,目光掠过街边每一家小店——早餐铺、修鞋摊、废品回收站。
他第一次认真去看这些日复一日运转的市井生活,看那些为三毛钱讲价的大妈,看蹲在门口啃馒头的工人,看推着婴儿车讨生活的年轻妈妈。
他曾以为变强就是账户数字翻倍,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力量,是能让身边的人不再为一顿鱼发愁。
他们走到单元楼下。她掏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上楼吧。”她说,“我把鱼收拾了,中午炖汤。”
他应了一声,跟着她走进楼道。老旧电梯吱呀作响,升到五楼。
门打开,走廊尽头那扇熟悉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她推开门,先一步进去,把菜篮放在厨房门口。
陈砚站在玄关,脱下帆布鞋,抬头看了眼客厅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三分。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