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八位数的余额安静地躺在账户里。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手指滑过屏幕,锁屏,放回抽屉。
没有激动,没有欢呼,就像刚才确认的不过是一条水电费通知。
他转身走到墙角,那里有个旧木箱,漆面斑驳,边角用胶带缠了又缠。
他蹲下,掀开盖子。
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纸张陈旧的气息飘出来。
箱底压着几本小学课本,几张泛黄的考卷,还有个铁皮饼干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些糖纸,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图案,叠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躺着一只纸鹤,翅膀有些破损,但折痕依旧清晰。
他轻轻捏起那只纸鹤,指尖摩挲着边缘。
小时候,他攒糖纸,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能多换一张白纸。
每换到一张,就给温晚折一只纸鹤。
她说她喜欢,他就一直折。
后来纸鹤越积越多,母亲舍不得扔,全收进了这个盒子。
他把纸鹤放回盒中,合上盖子,起身走到桌前。
台历摊开着,明日那一格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小字:妈生。
他拿起手机,解锁,翻出通讯录,点开温晚的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喂?”
“是我。”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能帮我折些纸鹤吗?要一百只。”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啊?”温晚的声音透着疑惑:“纸鹤?你……要这个干嘛?”
“秘密。”他轻笑了一声,语气难得松快,“就当帮我个忙,行不行?”
“你什么时候这么神秘了?”她笑了,“行吧,反正夜班不忙。你要什么颜色?”
“随便,干净就行。”
“得了吧,你还怕我用手术室的废纸给你折?”她打趣道,“明天下午五点,医院后门,别迟到。”
“好。”
挂了电话,他放下手机,开始收拾屋子。
这间出租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旧沙发,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灰白的水泥。
他把沙发挪到角落,擦净桌面,换了新的灯泡。灯光亮起来,屋子显得暖了些。
他又从袋子里取出一个蛋糕,朴素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生日快乐”,插着一根数字“53”的蜡烛。
他把蛋糕放进冰箱,关上门,站直身子,环顾一圈,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第二天傍晚,他提前下班回家。
从温晚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时,她没多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探究,但什么也没说。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他拆开信封。
一百只纸鹤,整整齐齐码在里面,有蓝的、绿的、浅粉的、米白的,每一只都折得工整,翅膀舒展。
他一只只拿出来,用细线穿起,挂在房梁上,绕过窗框,垂在墙壁两侧。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纸鹤轻轻晃动,像一群安静栖息的小鸟。
他把桌子搬到屋子中央,铺上一块素色桌布,摆上蛋糕。
又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母亲最爱喝的茉莉花茶。
一切弄妥,他看了看表,六点四十。
母亲每天六点五十准时出门,七点到。
他关了灯,自己站在门边阴影里,静静等着。
楼梯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慢,稳,带着一点上了年纪的拖沓。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被推开。
李秀兰拎着菜篮子走进来,习惯性伸手去按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她愣住。
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屋子。
纸鹤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灯光照在它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桌上蛋糕的蜡烛还没点,但那根“53”已经让她眼眶一热。
她手里的菜篮子慢慢放下,放在门口的地上,人却站着没动,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忘了呼吸。
陈砚从门边走出来,站到她面前,轻声说:“妈,生日快乐。”
李秀兰转过头看他,眼睛有点湿。
“这……这是你弄的?”
他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不,是……一个朋友。”
她没再问,只是慢慢走到桌边,伸手碰了碰一只悬着的纸鹤。
指尖轻轻抚过它的翅膀,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根数字蜡烛,忽然笑了,眼角却滑下一滴泪,顺着皱纹缓缓流下。
“你这孩子……”她声音有点抖,“以前过生日,你连颗糖都不舍得买。现在……倒学会藏功了。”
陈砚没接话,转身去拿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跳出来,他点燃蜡烛。
橙黄的光映在蛋糕上,也映在两人脸上。
“许个愿吧。”他说。
李秀兰闭上眼,双手合十,默默片刻,睁开眼,一口气吹灭蜡烛。
屋里一下子暗了些,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
陈砚去切蛋糕,刀片划过奶油,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切了一块,放在盘子里,递给她。
她接过,没急着吃,而是看着他:“你爸那会儿,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
陈砚低头摆弄着叉子:“他要是在,肯定骂我不务正业,花这冤枉钱。”
“这不是冤枉钱。”她摇头,“这是心意。你有这份心,比啥都强。”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动了动。
她咬了一口蛋糕,甜味在嘴里化开,笑着说:“手艺一般,但……挺踏实的。”
他点头,“嗯,不花哨。”
两人安静地吃着蛋糕,偶尔说一两句闲话。
她说起早上买的白菜便宜了五毛,说起隔壁王阿姨家孙子考上大学,说起老陈记最近生意不错,叔叔逢人就说“我侄子有出息”。
陈砚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吃完蛋糕,她拿起抹布,要收拾桌子。
“我来。”他抢过抹布,“你坐着。”
“坐什么坐,闲不住。”她还是动手把盘子往厨房端,“你工作一天了,歇着。”
他由着她,跟进去,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
她洗碗,他擦灶台。
动作默契,谁也不说话。
水声哗哗响,蒸汽爬上玻璃,模糊了外面的夜色。
洗完碗,她坐在旧沙发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陈砚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沙发有点塌,两人挨得近。
她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对耳钉,银的,样式简单。
“上次你说让我戴着,我就一直收着。”她笑了笑,“就等今天,配这条裙子。”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藏青色的棉布裙,领口绣着小花,是他去年送的生日礼物。
“好看。”他说。
她低头,手指摩挲着耳钉:“你从小就不爱说话,心里的事都藏着。可妈知道,你比谁都重情。”
他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她抬头看他,眼神温和:“别总一个人扛。有妈在,有家在,你就不是孤单的。”
他点点头,侧过脸,看向墙上那些纸鹤。
一只蓝色的被风吹得转了个圈,翅膀轻轻颤着。
“我知道。”他说。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他僵了一下,没躲,任她靠着。
她的发丝蹭着他脖颈,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屋外,夜色渐深。
楼下的小贩收了摊,铁皮车吱呀远去。
空调外机滴着水,嗒、嗒、嗒,敲着节奏。
他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只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