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是打翻了的暖色颜料盒,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沈珏白推开“暮雪书店”书店那扇雕花木门时,风铃发出的脆响在他听来都带着几分迟滞的疲惫。
他刚从医院出来,消毒水的气味似乎还固执地附着在他的大衣袖口,混合着体内透出的、仿佛骨髓被抽离般的酸痛。
作为这家独立书店的店长,沈珏白平日里总是带着一种疏离而温润的气质,但此刻,那层温润被疲惫剥落,只剩下苍白的底色。
他那双被朋友们戏称为“紫水晶”的瞳孔,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尾因为连日的失眠泛着淡淡的红。
视线所及,沈珏白猛地顿住了脚步,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书店变了样。
往日里堆叠得如同迷宫般错落有致的书架,此刻大片大片地空了出来,原本摆满文学区的那面墙,现在只剩下零星几本书孤零零地立着,像是被遗弃的士兵。
地板上散落着一些打包用的麻绳和纸箱碎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忙碌过后的尘埃味。
“家里进贼了?”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沈珏白的大脑,紧接着便是心脏的骤停。
他顾不上身上的酸痛,几乎是踉跄着冲向收银台的方向。
收银台位于书店最幽暗的角落,一盏老式的黄铜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在那片光晕里,他看到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店里的兼职的林嘉庚,那个把金毛夹子夹在自己头上、眼神灵动的年轻男生;另一个则是很久之前来过的顾客,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沈珏白只记得林嘉庚告诉过他,这个男人叫江夏树。
两人正埋首于一堆账本和清单之中,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林嘉庚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林嘉庚的视线撞进了林深那双充满惊疑与疲惫的紫色眼眸里。
那双眼眸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窝深陷,像是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林嘉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那种心疼几乎是本能的。
“沈哥!”林嘉庚几乎是弹跳着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顾不上手边的账本,几步跨到沈珏白面前,不由分说地扶住沈珏白摇摇欲坠的胳膊,硬是将他按在了旁边的软椅上。
“你慢点,小心膝盖。”林嘉庚的声音里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
一直低头算账的江夏树也被这动静惊动了。
他抬起头,那张轮廓分明、总是带着几分冷硬线条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当他看清沈珏白的状态时,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一种长期独居者少见的关切——他看到了沈珏白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以及那双紧紧抓着大衣领口、指节泛白的手。
江夏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转身走向角落里的饮水机。
沈珏白坐在椅子上,胸口微微起伏,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颗狂跳的心,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怎么回事?书呢?怎么空了那么多?”
林嘉庚刚想解释,一杯冒着热气的纸杯水递到了沈珏白的眼前。
江夏树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喝点热水,暖暖胃。”
沈珏白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疲惫的紫眸里闪过一丝感激,他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那种温度顺着指尖蔓延,稍微驱散了一点身体里的寒意。
“谢谢。”他低声说道,随即又急切地看向林嘉庚,“到底发生什么了?”
林嘉庚开始双眼冒着光,指着那一堆账本和角落里堆着的几个大纸箱说道:“之前因为那些客人来这里都不买书导致你的书店都不赚钱,爸妈也很担心你的身体状况。”
林嘉庚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就和江哥哥商量了一下,那些来看你的客人不都是想看那个叫什么,cp饭撒,那就做给她们看,但是必须先购买一本书才能获得。就这样,书卖得七七八八了。”
沈珏白愣住了。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空出来的书架,又看了看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现金和转账记录。
“你们……”沈珏白的喉咙有些发紧。
林嘉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没想到把你吓到了。江哥哥帮忙记账来着,说这段时间赚的钱不仅回本了还大赚了一笔。”
沈珏白的目光转向江夏树。
江夏树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着手上的灰尘,闻言只是淡淡地抬眼,那眼神里没有邀功,只有一种平静的坦然。
沈珏白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温柔的笑容,像是冬日里突然穿透云层的暖阳。
他那双紫色的瞳孔里,原本的惊疑和疲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闪烁着光芒的笑意。
“谢谢你们。”沈珏白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捧着水杯,身体前倾,“真的,太谢谢了。特别是江先生,这么麻烦你,还耽误了你的工作时间……”
江夏树摆了摆手,动作干脆利落:“没事。设计也是坐着,闲下来的时候我也能在这里工作的。”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
沈珏白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那股暖意从手心一直流到了心里。
江夏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调整呼吸,然后轻声问道:“沈先生……你一直都一个人守在这里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但沈珏白听懂了。
江夏树看着沈珏白那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样子,反问道:“这家店这么大,你就没个家人或者……爱人帮忙照应着?”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沈珏白愣住了。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看着手中那杯袅袅升腾热气的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有爱人。”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但是,他现在不在这座城市。”
林嘉庚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股无名火“腾”地就上来了。
他最见不得这种抛下重病的伴侣独自经营书店的情况,这在年轻人看来简直是不负责任到了极点。
“他怎么回事?”林嘉庚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怒意,“你都病成这样了,他还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这也太……”
“不是的。”沈珏白打断了林嘉庚,他抬起头,摇摇头,脸上并没有怨怼,反而是一种释然的微笑。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昏黄的灯光,也映着某种坚定的信念。
“不是他不负责任。”沈珏白轻声解释道,手指紧紧握着温热的纸杯,仿佛那是某种力量的源泉,“他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拦着他,不让他去呢?”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能透过那片黑暗看到远方的那个人。
“这间书店,其实也只是我开着消遣时间的。”沈珏白转过头,看着满屋子空出来的书架,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不指望它赚多少钱。”
江夏树看着沈珏白,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作为一个理性的创作者,他很难理解这种近乎“败家”的行为。
他指了指那些空荡荡的书架,直言不讳地问道:“可是,书卖不出去,书店没有收入,你靠什么生活?怎么赚钱?”
这个问题很现实,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沈珏白那层浪漫主义的外衣。
然而,沈珏白并没有被刺痛。
相反,当他听到这个问题时,那张原本苍白疲惫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种极其幸福、极其满足的表情。
那种幸福是如此纯粹,如此具有感染力,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甜蜜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水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仿佛杯子里装的不是水,而是琼浆玉液。
“没关系啊。”沈珏白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我的爱人会给我打钱。”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嘉庚张大了嘴巴,手里的账本差点滑落。
江夏树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也露出了罕见的错愕表情。
他们看着沈珏白。
看着这个刚刚从医院回来、身体虚弱、书店空了一半的男人。
看着他脸上那种毫无阴霾、全然信任、被爱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幸福模样。
那是一种怎样的底气?那是一种怎样的安全感?
不需要精打细算的柴米油盐,不需要为了生计愁眉苦脸,只需要知道远方有一个人在为自己奋斗,而自己只需要在这里,守着这份“消遣”,等着他归来。
林嘉庚原本的怒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羡慕,甚至是一丝酸涩。
江夏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探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敬佩。
他们想,能让一个人在如此落魄的境地还能笑得如此灿烂,能让一个人在病痛缠身时还能如此笃定地说出“他会养我”这种话
这个素未谋面的爱人,肯定很爱沈珏白吧。
爱到了骨子里,爱到了让沈珏白即使身处困难和病痛,也能感受到融融春意。
爱到了让旁观者都能从他那双紫色的瞳孔里,看到一个盛大的、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
沈珏白喝了一口热水,暖流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身体的寒意。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因为震惊而沉默的男人,笑着眨了眨眼,那双紫眸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的生计问题。”沈珏白放下杯子,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其实我也不是很需要人来这里帮我,但是如果你们愿意抽空来和我说说话,我会很开心。”
夜色将城市温柔地包裹其中。
书店前台的那盏黄铜台灯依旧亮着,光晕柔和地洒在三人身上,驱散了角落里的几分阴冷。
沈珏白坐在软椅上,手里捧着那杯热水,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稍稍缓解了他指尖的冰凉。
“没事,你最近身体不好,我会经常来帮你的。”林嘉庚看着林深那副疲惫却安心的模样,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
他转头看向江夏树,又看了看沈珏白,突然拍了拍肚子:“哎呀,光顾着忙活了,我都饿了。那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好呢?”
沈珏白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歉意。
他动了动身子,试图掩饰身体的不适,声音依旧沙哑而温和:“抱歉啊,嘉庚,还有江先生……我这身体,怕是没办法带你们出去外面吃饭了。而且这店里也没什么食材,实在不好意思,不能好好招待你们。”
他说话时,那双紫色的瞳孔里流露出一丝落寞,似乎因为自己无法尽地主之谊而感到愧疚。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膝盖,那里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和奔波,此刻正传来一阵阵酸痛。
江夏树正收拾着桌上的账本,闻言抬眼看了沈珏白一眼。
那目光深邃而沉稳,仿佛能看透沈珏白所有的逞强。
他合上账本,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没关系,交给我。”
林嘉庚和沈珏白都愣了一下。
“你……你会做饭?”林嘉庚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稳的,天天都坐在电脑前的设计师竟然还会下厨。
江夏树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站起身,自然地走到沈珏白身边,扶着他的胳膊将他从椅子上搀起来:“走吧,去后面。简单的吃食,我来弄。”
沈珏白有些不好意思地借力站稳,那双紫眸里满是惊讶与感激:“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江夏树的声音依旧低沉,“正好我也饿了。走吧。”
于是,三人便从书店的侧门,穿过一条狭窄的过道,来到了书店后面沈珏白平日居住的小屋。
这里空间不大,却布置得极为温馨。
简单的木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未完成的水彩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薰味,那是沈珏白喜欢的味道。
厨房更是狭小,只能容纳一个人转身。
江夏树松开扶着沈珏白的手,示意林嘉庚扶着他去沙发上坐着,自己则径直走向了那台老旧的冰箱。
“咔哒”一声,冰箱门被拉开。
冷气扑面而来,江夏树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审视着冰箱里的存货。
光线昏暗的冰箱里,东西不多,却很新鲜。
两颗圆润饱满的红番茄静静地躺在保鲜盒里,几枚土鸡蛋在蛋托里排列整齐,还有一把挂着水珠的挂面,以及一小把翠绿的葱。
“正好。”江夏树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透过厨房的门传了出来,“吃碗番茄鸡蛋面吧。”
“太棒了!我最爱吃番茄鸡蛋面了!”林嘉庚在客厅里欢呼一声,随即转头看向沈珏白,却发现店长正靠在沙发上,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疲惫,有感动,还有一种久违的、被照顾的安心。
“江先生……谢谢你。”沈珏白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厨房里没有回应,只有轻微的流水声传来。
江夏树挽起了衬衫的袖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将那两颗番茄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水流冲刷过番茄鲜红的表皮,发出细碎的声响。
接着,他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刀锋与案板接触,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切菜的手法并不花哨,却异常利落。
番茄被切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每一块都带着饱满的汁水,切好后顺势拨到一边。
接着是打蛋,他拿起一枚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啪”的一声,蛋壳裂开一道缝隙,他手指微微用力一掰,金黄的蛋液滑入碗中,澄黄的蛋黄在蛋清里晃荡,像是一轮小小的太阳。
“啪、啪、啪”,又是两枚鸡蛋入碗。
江夏树拿起一双筷子,手腕灵活地搅动起来。
筷子与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蛋液在碗中旋转、融合,逐渐变得蓬松、起泡。
灶台上的铁锅已经被架好,江夏树拧开煤气灶。
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了出来,舔舐着锅底。
他舀了一勺清油倒入锅中,油温渐渐升高,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青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