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夏树和秦少泽穿过那条被“CP粉”们热情让出的通道,推开了书店二楼的玻璃门。
午后的光线有些刺眼,但更刺眼的是前台那个正对着空气发呆、眼神空洞的黑发身影——林嘉庚。
他整个人像只被抽了魂的金毛,瘫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圈,显然已经被刚才那本“蒸汽壶书”和周围狂热的议论折磨得神志不清。
听到脚步声,林嘉庚机械地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是江夏树时,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了求生欲的光芒。
“江哥哥?!”
林嘉庚几乎是弹射起步,高兴地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声音大得穿透了整个二楼:“你怎么来了!救星!”
这一声“哥哥”,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疯狂按快门的女生们瞬间集体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爆发出比刚才更高分贝的惊呼:
“天哪!原来他们认识?!”
“是‘哥哥’!不是普通朋友!这是有称谓的!”
“黑发帅哥喊设计师叫哥哥!这是什么竹马竹马还是天降系?”
“完了完了,剧情升级了!这不是简单的书店偶遇,这是‘熟人局’!”
“快拍!快录!‘哥哥’这两个字含糖量超标了!”
江夏树和秦少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震得脚步一顿,两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江夏树皱着眉,顶着无数道要把他看穿的视线,快步走到前台,压低声音却难掩好奇:“怎么回事?嘉庚,她们为什么这么……激动?”
秦少泽也凑过来,一脸震惊地看着周围举起的手机海洋:“对啊,我们只是上来谈个生意,怎么感觉像闯进了什么偶像剧拍摄现场?”
林嘉庚看着这两个终于出现的正常人,眼泪都快下来了,生无可恋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颤抖:
“你们别问了……我真的要疯掉了。这群人跟疯了一样,非要来这里拍我和店长的照片。刚才还在传我们是CP,现在又觉得你和我是CP……我的天,两个大男人怎么可能全是CP 啊!她们的脑补能力是不是突破了人类极限?”
秦少泽听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随即露出了那种“有钱人不懂穷人苦但懂热闹”的表情:“合着是因为这个?我说怎么排队排到隔壁街。”
而江夏树的反应却慢了半拍。
他看着林嘉庚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恨不得把林嘉庚吞下去的眼神,心里莫名涌起一股酸涩的醋意。
他抿了抿唇,语气有些生硬地问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家里休息,或者忙你的事吗?”
林嘉庚叹了口气,无奈地摊手:“我太无聊了嘛。而且沈珏白身体不好,妈妈怕他一个人撑不住,就派我来帮忙看店。结果你看……”
他指了指外面:“这就变成了灾难现场。”
听到沈珏白这个名字,江夏树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了一些,眼底的醋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关切:“原来是这样。那……沈珏白今天不在吗?”
林嘉庚耸了耸肩膀,指了指医院的方向:“他去复诊了,要做化疗,可能很晚才能回来。不然我也不会像个傻子一样坐在这里被围观。”
秦少泽听着周围那些女生已经开始讨论“哥哥 vs 店长,谁是正宫”的离谱言论,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拉了拉江夏树的袖子,小声嘀咕道:
“江哥,要不……我们还是先走吧?在这太危险了。你看她们那个眼神,好像我们要是不走,就要被强行编进什么‘三角虐恋’的剧情里了。我这小心脏受不了。”
江夏树却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林嘉庚那张写满疲惫和求助的脸,又转头看向窗外那些狂热的人群,眼神突然变得坚定起来。
“你要走的话,你先走吧。”江夏树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我想待在这。”
“啊?”秦少泽瞪大了眼睛,“你疯了?留在这里被当成猴耍?”
“我没疯。”江夏树径直走到林嘉庚身边,拉开旁边的椅子,优雅地坐了下来。
他甚至从包里拿出了笔记本和笔,仿佛周围那些闪光灯和尖叫声都不存在一般:“嘉庚一个人应付不来,而且……我也想等沈珏白回来,商量一下一些细节。”
一时间,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秒。
对面那群女生彻底震惊了。
“他没走?!”
“设计师哥哥坐下了!他是为了守护黑发帅哥吗?!”
“这是什么‘护妻’名场面!哪怕全世界都喧嚣,我只为你坐下!”
尖叫声再次爆发,甚至比之前更加疯狂。
林嘉庚不理解地看着江夏树,眼神里满是“你为什么要往火坑里跳”的困惑。
秦少泽更是熟不理解,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两个一个甘愿留守、一个生无可恋的男人,又看了看那群已经陷入癫狂的粉丝,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吧,你们一个是疯子,一个是傻子。”秦少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那我撤了。这剧情太超前,我演不了。”
说完,秦少泽在众人“负心汉”、“逃兵”的惋惜目光中,灰溜溜地顺着原路退了出去,留下江夏树和林嘉庚两个人,在风暴中心,诡异地维持着一份岁月静好的假象。
林嘉庚看着江夏树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模样,又瞥了一眼周围那些已经掏出小本本开始疯狂记录微表情的粉丝们,尴尬得脚趾都要在鞋底抠出三室一厅了。
他凑近江夏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哥,要不……你还是先走吧?真的。你留在这里,待会儿她们又要开始编剧情了。什么‘设计师哥哥为爱留守’、‘默默守护不打扰的深情男二’……我怕明天头条就是我们俩的同人小说了。”
江夏树闻言,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举着手机的身影,轻描淡写地说道:
“让她们编去。嘴长在别人身上,乐意怎么写就怎么写。反正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没有的事,怕什么?再说了,”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林嘉庚脸上,“我要是走了,留你一个人面对这群‘福尔摩斯’,你岂不是更说不清?”
林嘉庚愣了一下,心想也是,自己刚才那一声“哥哥”已经够她们脑补三天三夜了,现在要是江夏树跑了,指不定会被写成“负心汉抛下受伤爱人独自离去”的狗血剧。
于是,他只能默许地点了点头,任由这位“祸水源头”继续坐在自己旁边。
书店里嘈杂依旧,但两人之间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宁静气场。
江夏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忽然开口问道:
“对了,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林嘉庚一听这话,脑子瞬间转到了自己那架心爱的飞机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左手,一脸严肃地掰着手指头算道:
“伤筋动骨一百天嘛。医生说了,我这手虽然只是皮外伤加轻微骨折,但为了安全起见,估计得休养半年才能回去复检。等复检通过了,各项指标正常,我才能继续开飞机。毕竟在天上,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说得一本正经,满眼都是对复飞的渴望。
江夏树听得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在林嘉庚面前晃了晃,打断了他对蓝天的向往:
“我不是问那个。我是问你,什么时候不用待在这里看店了?什么时候能回家休息?”
林嘉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会错意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耸了耸肩膀,眼神飘向窗外沈珏白离开的方向,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其实……我也确实不太想待在这里了。被围观的感觉太奇怪了。但是沈珏白身体很弱,你也知道他的情况。他一个人去化疗,回来肯定很累。我想着,还是留下来搭把手,帮他整理一下书架,或者等他回来给他倒杯热水也好。总不能让他病着还要操心店里的事。”
江夏树看着林嘉庚那副认真又带着点傻气的模样,目光落在他那只缠着石膏、动作略显笨拙的左手上,忍不住调侃道:
“搭把手?你这都伤了一只手了,还怎么搭把手?我看你现在连本书都拿不稳吧。”
林嘉庚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江夏树是在说冷笑话。
“噗——”
林嘉庚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他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哈哈……哥,你居然会讲冷笑话!而且你还讲得这么一本正经,太好笑了!”
江夏树看着林嘉庚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眼里也染上了笑意,但他故意装作不解地问道:
“笑什么?我说的是事实啊,你确实只有一只手能干活了。”
“不是这个!”林嘉庚边笑边摆手,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是你那个表情!特别严肃,特别高冷,好像在讨论什么几亿的设计方案一样,结果嘴里蹦出来个冷笑话。这种反差萌……哈哈哈,真的太逗了!”
江夏树也被林嘉庚的情绪感染,原本清冷的眉眼彻底舒展开来,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低沉而温润,像大提琴的弦音,与林嘉庚清脆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此时,对面那群正在疯狂嗑CP的女生们彻底懵了。
她们举着手机,镜头里是两个男人相视而笑的画面。
没有对视的深情,没有暧昧的拉扯,只有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快乐。
“他们在笑什么?”
“不知道啊,好像是那个设计师讲了个笑话?”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他们好像完全把我们忘了?”
“对啊!那种氛围,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聊天,我们这些围观群众根本插不进去,甚至连背景板都算不上。”
江夏树和林嘉庚确实把那些女生置身事外了。
在这一刻,没有什么CP粉,没有什么流言蜚语,也没有什么病痛的阴霾。
只有一个讲冷笑话的哥哥,和一个被逗乐了的弟弟,在午后的阳光里,共享着一份简单而真实的温暖。
夜幕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绒,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条小巷。
书店暖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馨,却也透着一丝即将打烊的寂寥。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疏,只有偶尔路过的车辆带起一阵风,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林嘉庚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略显疲惫的脸。是沈珏白发来的微信:
“林嘉庚,今晚化疗反应有点大,医生让我留院观察一晚,我就不回去了。你早点关店回家吧,别太晚,路上注意安全。店里的事明天再说,辛苦你了。”
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林嘉庚心里五味杂陈。既心疼沈珏白又要独自面对治疗的痛苦,又庆幸自己不用继续在这个“修罗场”里被围观了。
他快速回复道:
“好的,知道了。你在医院好好休息,别操心店里,我会锁好门的。晚安。”
发完消息,林嘉庚抬起头,看向正坐在一旁安静翻阅设计杂志的江夏树。
此时的江夏树已经完全融入了背景,仿佛刚才那些疯狂的尖叫声从未存在过。
“哥。”林嘉庚晃了晃手机,语气轻松了不少,“沈珏白发消息说今晚不回来了,要在医院过夜。既然这样,我们也别耗着了。已经很晚了,要不……去我家吃饭吧?我妈今天做了很多菜,正好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江夏树闻言,合上手中的杂志,动作优雅地站起身。
他的眼睛在夜色中亮了几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那是掩饰不住的欣喜。
“好啊。”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快,“正好我也饿了。那就打扰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种默契让周围残留的几个还在蹲守的粉丝都看呆了——不像是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分明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林嘉庚走到门口,熟练地拉下卷帘门,“哗啦”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后,书店彻底与外界的喧嚣隔绝。
他掏出钥匙,仔细地将大门锁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无误后才转过身。
“走吧,回家。”林嘉庚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江夏树自然地走到林嘉庚身侧,并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但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夜晚的风比白天凉爽了许多,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和尴尬。
“刚才那个冷笑话。”江夏树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其实是我现想的。怕你太紧张。”
林嘉庚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侧头看着江夏树:“我知道啊。哥,你以后多讲点这种笑话吧,至少能让我忘记外面那群‘侦探’。”
“好,”江夏树笑着点头,“只要你想听,我库存还有很多。”
身后的书店渐渐隐没在黑暗中,而前方的路灯火通明。
没有了狂热的人群,没有了离谱的脑补,只有两个身影,踏着轻松的步伐,走向充满烟火气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