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钗碎裂在青石板上的脆响,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沈玲珑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口直冲头顶,气得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支扭曲变形、珠散钗残的赤金点翠钗,指尖攥得发白,几乎要将帕子拧破。这钗是父亲新近赏她的得意之物,样式华贵,用料上乘,是京中贵女都艳羡的物件,她日日精心佩戴,生怕有半分磕碰,如今竟被一个痴傻之人毁于一旦。
可满腔怒火翻涌,她偏生一个字都不能放肆骂出来。
眼前的沈拙,依旧是那副痴痴呆呆的模样,眼眶泛红,一副快要被吓哭的怯懦样子,手足无措地缩在原地,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无心之失。
若是她此刻当众发作,怒斥沈拙故意摔碎珠钗,传将出去,旁人只会说她沈玲珑身为得宠庶妹,心胸狭隘,小器善妒,竟跟一个痴傻嫡姐计较一支首饰。名声于女子而言重如性命,她断不能因一时之气,毁了自己多年经营的温婉良善形象。
一口恶气硬生生堵在胸腔,上不得下不得,沈玲珑只觉得憋闷至极。
她咬牙切齿,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姐姐真是……不小心。”
话音落下,她再不愿多看沈拙一眼,猛地转身,带着哭腔扬声道:“我去找母亲做主!”
身后一众丫鬟婆子见状,连忙紧随其后,一行人风风火火,浩浩荡荡地往主院而去,气势汹汹,摆明了要将此事闹大,狠狠处置沈拙。
沈拙慢吞吞地跟在队伍末尾,脊背微驼,步伐迟缓,依旧是那副畏畏缩缩、反应迟钝的痴傻模样,低垂的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问责一无所知。
不多时,一行人便踏入主院正厅。
柳氏端坐在上首梨花木椅上,一身锦绣华服,面色沉冷如冰,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看便知早已等候多时。春桃跪在厅中一侧,半边脸颊依旧高高肿起,神色委屈又愤恨,时不时偷偷抬眼看向柳氏,满是求助之意。
沈玲珑快步走到柳氏身侧,眼眶通红,泪珠在眸子里打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楚楚可怜的模样,只等柳氏开口为她撑腰。
柳氏目光冷厉地落在进门的沈拙身上,沉声开口,声音威严,带着十足的压迫感:“沈拙,你可知罪?”
沈拙低着头,身形微微瑟缩,一言不发,只轻轻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你先是动手伤了身边丫鬟春桃,如今又故意摔碎玲珑心爱珠钗,目无尊长,心性歹毒,简直枉为侯府嫡女!”柳氏字字铿锵,步步紧逼,不给沈拙半分辩解余地,“今日,我便按侯府家法处置你,以正规矩!”
沈玲珑在一旁垂眸拭泪,柔声附和,字字句句都在火上浇油:“母亲息怒,姐姐许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为之。只是姐姐这般性情,整日痴痴呆呆,行事毫无章法,留在府中,实在不祥,恐会给侯府招来祸事……”
她话说得委婉,意图却再明显不过——便是要借着此次事端,让柳氏顺势将沈拙发卖到偏远之地,彻底逐出侯府,永绝后患。
厅内伺候的下人全都屏息凝神,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谁都清楚柳氏与沈玲珑素来容不下沈拙,今日这阵仗,便是要将沈拙往死里打压,自然无人敢上前替一个不受宠的痴傻嫡女说话。
柳氏见无人异议,正要拍板定案,下令执行家法。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低头的沈拙,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依旧呆滞木讷,嘴巴笨拙地一张一合,用那口平日里难听又含糊不清的气音,一字一顿,艰难无比地“说”着话。
厅中众人见状,纷纷露出不屑与轻视之色,压根没人认真去听。
一个痴傻十几年的废人,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话?左右不过是些含混不清的呓语,何必放在心上。
可柳氏听着听着,原本冷厉的脸色,却一点点变得难看,眉头越皱越紧。
沈拙翻来覆去,口齿不清,却只含糊表达着几层意思:方才是被吓到了,手滑才碰落珠钗……站不稳身子,并非故意为之……春桃先是动手,她只是本能躲闪……
每一句话,都笨拙直白,合情合理。
每一个说辞,都完美贴合她痴傻愚拙的身份,挑不出半分破绽。
春桃动手伤人在先,本就理亏;珠钗摔碎,是沈玲珑自己主动凑近,吓着了痴傻的沈拙,才酿成意外。这一番说辞,便是闹到外人面前,全府上下的下人都能作证,沈拙全无过错。
柳氏张了张嘴,想要再寻由头斥责,却发现无话可说。她精心布下的问责大局,竟被一个人人轻视的“傻子”,用最笨拙直白的话语,轻而易举地破了局。
沈拙说完,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瑟瑟发抖,变回那个怯懦无用、任人拿捏的废物模样。
无人看见,她垂在衣袖中的手指,极轻地向上一勾。
眼底深处,一丝冷冽的笑意一闪而逝。
这侯府的第一局,她沈拙,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