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痴拙嫡女，推入寒潭

永宁侯府，宗祠天井。

秋雨淅淅沥沥，冷得像冰碴子，密密麻麻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薄薄的寒雾，将整座宗祠都笼在一片湿冷的阴沉里。风穿堂而过，带着入骨的凉意，刮在人脸上，生生发疼。

沈拙跪在天井正中，脊背挺得僵直，却掩不住一身单薄可怜。她身上只着一件洗得发白、早已看不出原样的素布襦裙，此刻被冰冷的秋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弱得近乎可怜的身形。头发散乱地垂在颊边，沾着泥水，狼狈不堪。一张小脸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圆圆的，生得并不算差，可看人时总慢上半拍，目光滞涩，透着一股怎么也化不开的痴拙与木讷。

全京城都知道，永宁侯府这位嫡长女，生来愚钝，心性痴拙，规矩学不会，礼数记不住，连最粗浅的针线女红，握了半年针，也只能绣出一团歪歪扭扭的乱线。

在侯府上下人等眼中，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是整个侯府的耻辱。

“姐姐，这天都凉透了，地上又湿又冷，你这又是何苦呢？”

一道娇柔婉转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关切，自廊下缓缓传来。

说话的是侯府庶女沈玲珑。她一身簇新的锦绣罗裙，珠翠环绕，眉眼弯弯，容貌娇美，站在廊下避雨，模样温婉又体面。看向沈拙的目光，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嫡庶和睦、妹妹心善。

可只有沈拙看得清楚，那层温柔的假象之下，藏着怎样淬了毒的冷意与算计。

沈玲珑缓步走近，声音放得更柔，字字句句，都像是在为她着想：“父亲与母亲已经说得明明白白，是你冲撞了家宅神明，才害得府中近来接连出事，诸事不顺。只要你肯乖乖认下过错，去宗祠思过三月，母亲便会饶过你这一回。你这般倔强，又是跟谁置气呢？”

沈拙张了张嘴，喉间只滚出几声含混不清的气音，一个完整的字也吐不出来。

她不是天生痴傻到不会说话，而是自小被人暗下了狠手，声带早被伤得彻底，说话本就艰难无比。一遇上急怒慌乱，更是连一丝清晰的声音都发不出。

天长日久，在所有人眼里，她便成了一个又哑又笨、百无一用的废物嫡女。

廊上，主母柳氏端立正中，面色威严，眼神冷硬，不带半分母子情分。她淡淡扫了跪在雨中的沈拙一眼，语气淡漠却不容置喙：“冥顽不灵，不知悔改。我永宁侯府世代清贵，家门清白，实在容不下你这等不祥之人。”

话音一落，她抬手轻轻一挥。

两侧早已待命的壮汉应声上前，脚步沉重，面色麻木，一步步朝沈拙逼近。

柳氏的声音冷得像这秋雨，一字一顿，宣判了她的死期：“按照家法，痴拙不祥，祸乱家宅，即刻投入府后寒潭，以净邪气，以安宅运。”

沈拙猛地抬头。

那双一向迟钝、木讷、从无太多波澜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翻涌出浓烈的慌乱与恐惧。

侯府后院的寒潭，深不见底，水寒刺骨，便是健壮男子落下去，也未必能撑过半刻。她这般瘦弱痴拙的人，一旦被扔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沈玲珑站在一旁，掩唇轻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那笑意里再无半分遮掩，全是毫不掩饰的恶毒与得意：“姐姐，你死了才好。你死了，嫡女之位是我的，父亲的宠爱是我的，你那门人人艳羡的婚约，也全都是我的。这侯府里的一切，本来就不该是你的，你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

壮汉们毫不留情，一左一右，粗暴地架起沈拙瘦弱的胳膊，拖着她便往后院寒潭的方向而去。

一路之上，府中下人远远侧目，人人冷眼旁观，无一人敢上前出言阻拦，更无一人敢伸手相救。谁都清楚，为了一个早已被府中放弃的废物痴女，去得罪手握中馈的主母与最得宠的庶女，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过片刻，沈拙便被硬生生拖到了寒潭边。

阴风冷冽，呼啸着刮过潭面。潭水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泛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光是站在岸边，便让人浑身发冷。

柳氏紧随而至，站在潭边，眉眼冷厉，没有半分犹豫，一声冷喝，干脆利落：“扔下去。”

壮汉得令，不再有半分迟疑，猛然发力。

沈拙那副瘦弱不堪的身子，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落的破纸，毫无反抗之力，被狠狠甩向漆黑的潭心。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冰冷的风刮过脸颊，疼得发麻。

沈拙在空中艰难地转过头，望着潭口那片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天空，望着廊下柳氏与沈玲珑脸上毫不掩饰的快意与冷漠。

那一双永远痴拙、永远迟钝、永远被人轻贱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温度，彻底熄灭。

恨。

滔天的恨意，在她胸腔里轰然炸开，灼烧着她濒临破碎的神魂。

若有来生，若上天肯给她一线生机……

她定要这对蛇蝎心肠的母女，血债血偿！

“噗通——”

一声沉闷的水响，她的身子重重坠入冰冷刺骨的潭水。

刺骨寒意瞬间包裹全身，疯狂往口鼻里钻，意识飞速下沉，一点点被无边黑暗吞没。

而在她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胸口那块从小佩戴、质地普通、从无人在意的劣质白玉，骤然爆发出一阵滚烫的暖意，在冰冷的潭水中，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