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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两个人费劲心思折腾半天的情书,季则压根没有看见。

 

他把书包随手放在了沙发上,掏出几个用到的书本后,就抛到了一旁,梁不疑还没有到家,除了笔在纸上运动的声音外,就是季则放的音乐。

 

他不喜欢过于安静,或者说只要他一个人而产生的寂静。

 

那种时候,他的神经总会绷的很紧,紧到除了眼前,注意力却都在四周。

 

有时候是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明明检查了三遍,关了,但耳朵里还是叮、叮、叮,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他的神经。有时候是有人在走廊里走路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由远及近,但推开门发现什么都没有。有时候是什么声音都没有,纯粹的、过分的安静本身就会变成一种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台看不见的机器在他脑子里运转,永远不会关机。

 

季则不喜欢一个人待着。不是害怕孤独,是那些声音在独处的时候会变得更清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到他的胸口。

 

他会左顾右盼,一点白色,一点错觉,都会让周围变得恐怖。

 

他想他哥了。

 

梁不疑,为什么还不回来。

 

他看了眼时间,心里那点想念又变成了埋怨。

 

为什么今天那么晚,为什么没有打电话,为什么不发消息。

 

密密麻麻的酸涩爬上鼻尖,季则觉得自己的眼眶突然就变得好难受,像有什么东西拼命想出来。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季则下意识看向门口,眼里那点酸涩被一股期待覆盖。

 

小孩就是这样的,他们会不讲道理的埋怨、委屈、生气,但是见到你的时候,又全变成了爱。

 

季则已经不是小孩了,但他有哥哥。

 

弟弟,生下来就是哥哥的附属品,而哥哥是弟弟没有选择的亲人。

 

钥匙转了两圈,门很快被推开。

 

梁不疑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身夜晚的凉气,他把门关上,弯腰换鞋,动作和平常一样,不急不缓。

 

季则没有回头,他盯着笔尖走神。

 

耳朵却追着那些细碎的声音——外套挂上衣架的轻响,钥匙放进玄关托盘里的金属碰撞,拖鞋从鞋柜里被拿出来的窸窣。这些声音比他脑子里那些滴水声、脚步声要轻得多,但每一记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季则的耳膜上,实实在在的,不会消失的。

 

梁不疑步伐很缓,身上还带着点酒气。

 

他凑到季则身边,浑身松散,酒味明显,声音还带着点哑“写完了?”

 

“我去给你弄蜂蜜水。”季则皱眉想往厨房走,刚坐起来还没站稳,就被梁不疑握住手腕彻底跌在沙发里。

 

“不急。”

 

“你快成年了吧。”

 

梁不疑声音很沉,对于一个喝醉酒的中年男性,第二句话带着明显的歧义。

 

“想干什么。”季则问他。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男人的笑点,梁不疑很轻很轻的笑了,像一片羽毛挠的人心痒。

 

季则不管他,将搭在自己身上的手移开,就稳步朝向厨房走去,梁不疑垂眸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制止。

 

梁不疑靠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浑身散发着“不想动”的气息。

 

手上还看着张不知道从哪抽出来的一页纸,眉眼都沾上了笑意,却又像是带着点轻浮。

 

季则端着杯蜂蜜水,目光从他的脸转到那页纸,猜测着内容。

 

他的书包刚才被他自己随手扔在沙发上,里面塞着卷子、课本和乱七八糟的讲义。

 

他不知道他哥从里面翻出了什么。

 

梁不疑听到动静,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酒意特有的迟缓,目光从季则的脸上慢慢滑到他手里的杯子上,又慢慢滑回他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几页纸在手指间转了个方向,像是要看得更清楚些。

 

“那是什么?”季则把蜂蜜水放在茶几上,皱着眉问。

 

梁不疑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回纸上,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像是在读什么有趣的东西。

 

“哥?”

 

“嗯。”

 

“我问你那是什么。”

 

梁不疑这才抬头,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季则发现他的眼神很深,视线从他的脸又落到锁骨.....一点点扫视着,不像审视,更像是确认什么。

 

“你书包里的。”梁不疑说的很轻佻,话落还补充了一句“你不清楚?”

 

季则走过去,弯腰拿起书包翻了翻,没发现少了什么。他确实不记得自己书包里有这样几页纸——白色的信纸,不像是他自己的,他皱着眉想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梁不疑把信纸折了一下,又展开,目光停在某一行的位置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看见梁不疑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细纹也跟着动了动。

 

“你不知道?”梁不疑问,声音里带着一点调笑的尾音。

 

“不知道。”季则的语气变得有些烦躁。他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更不喜欢他哥在他面前看一些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还看得那么……认真。

 

梁不疑终于把信纸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他端起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然后靠回沙发里,杯子捧在手中,目光落在杯沿上。

 

“那你回去问问你那些同学。”他说,“谁往你书包里塞了东西。”

 

季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走过去,伸手想去拿那几张纸,梁不疑手腕一翻,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比季则想象的要快得多,明明喝了酒,反应却一点不慢。信纸被他举到另一侧,季则的手扑了个空,整个人差点栽进他怀里。

 

“急什么。”梁不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

 

“你给我看看。”季则站稳了,声音低了下去。


梁不疑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又出现了——慢悠悠的,从上到下,从眉骨到下颌,像在端详一件属于自己的、但忽然发现些新的东西。

 

“不给。”梁不疑语气干脆

 

“为什么?”

 

“因为跟你没关系。”

 

“从我书包里翻出来的,跟我没关系?”

 

梁不疑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的头发有点乱,大概是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被风吹的,额前垂下来几缕,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季则更加摸不着头脑的话:“这封信是写给我的。”

 

季则愣住了。

 

“什么?”

 

“写给我的。”梁不疑又喝了一口蜂蜜水,表情云淡风轻,“你看不懂。”

 

季则张了张嘴,想说“你给我看看不就知道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哥在逗他。

 

梁不疑很少逗他,但每次逗他的时候,表情都是这样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光,说话的语气比平时慢半拍,像是在享受什么。

 

因为小孩子单纯,对依赖的人带着绝对信任。

 

梁不疑在他小的时候,用这招逗他很多次,不过现在季则不是那个单纯的小屁孩了


梁不疑微微偏头,思考了几秒,才笑着转头看向这个养了十几年的小狗崽,语气带着诱骗“你坐过来,软下声叫我句哥哥,我就念给你听。”说完,还威胁似的扬了下信纸。

 

他看着梁不疑脸上的表情——那种喝了酒之后特有的、松弛的、带着一点恶劣的笑。他哥平时不这样的。


平时梁不疑的笑都是收着的,淡淡的,像是怕笑多了会欠谁人情似的。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靠在沙发上,领口敞着,头发乱着,眼睛亮着,整个人像是从一层透明的壳里钻了出来,露出底下那个季则很少见到的、懒散的、甚至有些轻浮的人。

 

“你喝多了。”季则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确定了一些。

 

“嗯,喝多了。”梁不疑大方地承认,手指还捏着那页纸的边角,慢悠悠地转了个方向,“喝多了就不能听你叫声哥哥了?”

 

“养你这么大,叫个人都不可以?”

 

季则张了张口,怎么都软不下声来,叫哥可以,哥哥就不可以。

 

他讨厌梁不疑这样说话。不是真的讨厌,是那种——那种说不清楚的、让他手心出汗、喉咙发紧的讨厌。像小时候被梁不疑骚扰,嘴上喊着“走开走开”,但其实也不是真的要他走。

 

眼见气氛有些僵,梁不疑收了收笑脸,脸上带了可怜,语气变得像空巢老人一样。

 

“你刚出生的时候,才那么点。”他边说边比划“还没有我现在鞋码大。”

 

“我就这么带着你,养着你——”

 

梁不疑的声音在“养着你”三个字上故意拖长了尾音,像一只懒洋洋的猫伸了个懒腰,把每一个音节都拉得又软又长。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半眯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看你怎么办”的笃定。

 

季则站在茶几前面,他看着梁不疑那张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那个故意装出来的、可怜巴巴的表情——他知道那是装的,他哥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梁不疑这辈子最不会的就是示弱。

 

但知道是装的那又怎样。

 

“哥哥。”季则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情不愿的、被逼到墙角的、认命般的味道。第一个字短促,第二个字拖了半拍,尾音往下掉,像是说完了就后悔了,但又收不回来了。

 

“真、乖,小、则。”

 

梁不疑说的一字一顿,又笑着朝季则招招手,示意他低下头,随后又满意的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头发,指缝处全是溢出来的发丝。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什么东西捏碎,又带着一种酒后特有的、毫无道理的缠绵,一下,又一下,从额前到脑后,从头顶到耳侧。

 

紧接着又滑到脖颈和锁骨。

 

“摸够了吧...”季则说出这话时,语气还带着点隐忍。

 

“养你这么多年,也得让哥哥回回本啊。”梁不疑凑近他,语气带笑。

 

梁不疑的手指停在季则的锁骨上,指腹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能感觉到底下脉搏的跳动——比平时快,快很多。他的指尖微微用了点力,沿着锁骨的弧线慢慢滑过去,从左边到右边。

 

季则的呼吸变了。

 

不是变重了,是变浅了,浅到像是怕多吸一口气就会把什么东西打破。

 

“梁不疑。”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得多。

 

“叫哥。”梁不疑的头都没抬,手指还在他的锁骨上,不紧不慢地。

 

“你喝多了。”季则说。

 

梁不疑终于抬起头。

 

他仰着脸看着季则,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嘴角还有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他看着季则,看了几秒,然后把手从季则的锁骨上收回来,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最后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嗯,喝多了。”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乖,像是一个承认错误的小孩。

 

很收敛在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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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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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难所

作者: 单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