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响了老半天，哗啦哗啦的。

沈清序洗完澡，穿好睡衣出来，一抬眼就看见周驰坐在床边，两条腿晃来晃去的。

“哥哥你真自私，还不给看。”

沈清序顺手把浴室的灯关了，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不是睡着了吗？”

“我装的。”周驰理直气壮，下巴还抬了一下。

沈清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颊，然后一把把人抱起来塞回被窝里。

“乖，睡觉。”

周驰乖乖躺平，沈清序也躺下去，把人搂过来。周驰是有点困了，但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他觉得可以问问。

“哥哥。”

“嗯？”

“你昨天是不是……亲了我额头？”

“没有，快睡觉。”

周驰才不信呢。他又张嘴：“那哥哥——”

“快睡，不然明天不送你了。”

周驰立刻把嘴闭上了。那不行，走路上学多累啊。

“晚安哥哥。”

“晚安。”

周驰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匀。沈清序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挨了一下。

另一边，小七在现实世界里盯上了一个人。

那人叫林漾，长得是真帅，帅得让人挪不开眼。小七已经悄悄跟了他好几天了，用实体化的样子，蹲在路边、藏在树后面那种。林漾有个对象叫陈砚，两个人感情还不错。小七心想，要是能把他们一起拉进系统世界，那系统就能狠狠扩一波了。

夜里，一串数据代码悄悄钻进林漾的公寓，趴在他电脑上。

林漾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怎么了，林医生。”

“你今天晚上回来吗？”

电话那头传来翻资料的声音，林漾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早点睡吧，我忙。”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漾坐回床边，盯着落地窗外面那些高楼和车灯发呆。

电脑因为小七附在上面，呼吸灯一闪一闪的。小七想趁这会儿把林漾拽进系统世界，一串串代码从电脑里慢慢爬出来，像藤蔓似的往林漾那边伸。但林漾根本看不见。

代码快要缠上他的时候，电话又响了。林漾拿起来接通。

“林漾，你是不是难过了？”

小七顺着代码爬到林漾身后，凑过去听。陈砚？你可别坏我的好事。

林漾老实交代：“你好几天不回家，我不开心。”

“我明天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我不要，我想带你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漾听出来了，陈砚不太情愿。他赶紧退了一步：“你不想就当我没说吧。”

“你收拾收拾东西，我来接你，我们去你家。”

小七在旁边转了转眼珠，心想：这倒是个更好的办法，一下子能带进来好几个人呢。

陈砚挂了电话，没过多久就到了林漾家楼下。林漾拎着包下去，两个人开车回了林漾爸妈那儿。

一路上林漾坐在副驾驶，手搭在膝盖上，时不时扭头看陈砚一眼。陈砚开车的姿势很正，两只手都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面，不怎么说话。林漾知道他就是这个性格，也没在意。

到了家，林漾爸妈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妹妹也在，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见他们进来就喊了一声“哥，砚哥”，然后又低头了。林漾妈从厨房端着一碗汤出来，笑呵呵地说回来了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饭桌上气氛还行，林漾妈问了几句最近忙不忙，陈砚都简单答了。林漾爸话不多，就坐在主位上吃，偶尔抬头看一眼。

小七就蹲在客厅的吊灯上，低头看着这一桌人。她想了想，化成一道很细的代码，顺着墙壁滑下来，趁林漾爸夹菜的时候，钻进了他后脑勺。

林漾爸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爸？”林漾抬头看了一眼。

“没事。”林漾爸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忽然开口，“你们两个，在一起多久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林漾看了一眼陈砚，陈砚也看了他一眼。林漾心想，早晚要说的，就开了口：“有一阵子了。”

“什么叫有一阵子了？”林漾爸的声音忽然硬起来，“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

林漾妈赶紧打圆场：“吃饭吃饭，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吃什么吃！”林漾爸把筷子拍在桌上，碗都震了一下，汤洒出来一小摊。妹妹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了。

陈砚放下筷子，站起来。

“叔叔，我们是认真的。”

“认真的？”林漾爸盯着他，“你一个男人，跟我儿子说认真的？你让我老林家脸往哪搁？”

林漾也站起来了，声音有点急：“爸，你听我们说完好不好。”

“我觉得不讲道理？”林漾爸指着自己鼻子，“我养你这么大，你带个男的回来跟我吃饭，你叫我怎么讲道理？”

陈砚没再说话，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林漾追上去，在楼梯口拉了他一下，没拉住。陈砚已经下了几级台阶，头也没回。

“陈砚！”林漾喊了一声。

回答他的是楼下单元门关上的声音，很重，砰的一下。

林漾站在楼梯口，站了几秒，然后慢慢走下楼去。他走出单元门，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往左看看，又往右看看，陈砚的车位已经空了。

他沿着马路走了很久，不知道去哪，就是不想回去。

楼上，小七从林漾爸身体里退出来。林漾爸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然后眨眨眼，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我……我刚才怎么了？”他看看自己拍在桌上的手，又看看林漾妈。

林漾妈红着眼眶瞪他：“你都把人骂走了，漾漾喜欢你就让他喜欢，他开心不就好了吗，当着孩子的面说那么重的话。”

林漾爸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我去把他找回来。”

三个人慌慌张张地拿了外套跑下楼。林漾爸开车，林漾妈坐在副驾驶，妹妹在后座，车从小区门口拐出来，往陈砚离开的方向开。

小七已经先一步到了陈砚的车上。

陈砚正开着车在一条不太宽的马路上，路上没什么车。小七趴在他车顶，用代码轻轻拨了一下方向盘。

就一下，陈砚在路口变了道，逆行了。

对面，林漾爸的车正好拐过来。

两辆车都开得不慢。陈砚想往右打方向，但方向盘好像卡了一下，就那么零点几秒的延迟。林漾爸那边也在躲，但是路太窄了，没地方可去。

砰的一声。

金属撞金属的声音，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林漾正走在一条人行道上，离路口还有几十米。他听见那声响，抬头，看见两辆车的车头挤在一起，。两辆车他都认得，一个是他的爱人，一个是他的父亲。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他爸那辆车的车头已经扁进去了，安全气囊弹出来，白花花地堵在前面。他拉驾驶座的门，拉不开，门变形了，卡得死死的。他又跑到副驾驶那边，拉，还是拉不开。

“爸！妈！”他拍着车窗，玻璃上全是裂纹，看不清楚里面。妹妹坐在后座，歪在一边，头靠在车窗上，脸上全是血。

有液体从车底流出来，汽油味很重。

有人从后面拉他，喊他快走，他甩开那只手，又回去拉门。手指卡在门缝里使劲往外拽，指甲翻了一点，他没感觉，那人强行把他拉离开车几步。

然后车就炸了。

火光从车底蹿上来，热浪把他推出去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团火。脸上烫，手也疼，但他什么都不觉得了。

警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越来越近。消防车，救护车，红蓝的灯转来转去，晃得人眼睛疼。有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拉到路边，给他披了件什么，他记不清了。

陈砚被人从车里抬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陈砚满脸是血，头上缠着什么，被人用担架抬上了救护车。他想跟过去，可是他的爸妈还在这里。

然后他看见消防员从他爸那辆车里抬出了三个人。

三个人，都盖上了布。白色的布，从头盖到脚。三块布，并排放在地上，在路灯下面，白得刺眼。

林漾站在那儿，看着那三块布，忽然觉得喘不上气。他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喘得像要把肺咳出来。

有人在喊他，他听不清。有人在拉他，他站不稳。他蹲下去，蹲在路边，眼睛还盯着那三块布，布角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他爸的一只鞋。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抖得厉害。

痛，好痛，我的爱人杀死了我最爱的家人。

救护车开走了，警车也走了，围观的人散了。他一个人蹲在路边，路灯照着他，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