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烝然看录像看到天色微明。
当窗外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时,他才猛地从那种近乎自虐的专注中惊醒。脖子僵硬,眼睛干涩刺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好像看到沈樛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在慢镜头下一闪而过,还有那颗偏离轨迹、射向棒棒糖的子弹。
不是失误。
是选择。
这个认知,比表演赛当时更清晰地刻进他脑海里。沈樛木在那种娱乐至上的表演赛里,用近乎炫技般的精密控制,完成了一次次看似“失误”实则有效的干预。为什么?彰显他无与伦比的大局观和掌控力?还是……别的什么?
林烝然想不通,也不愿再想。他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二楼的宿舍。宿舍是四人间,但另外三个队员似乎还在酣睡,鼾声此起彼伏。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靠窗的床位,和衣躺下,拉起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各种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老陈算计的精明眼神,平台合同上冰冷的条款,母亲微信里那个微笑的向日葵表情,沈樛木微博上那盆刺眼的绿萝,表演赛最后他喊出“Quell”时自己那一瞬间的恍神,沈樛木点赞联动微博的那个标识……
像一场混乱无序的噩梦。
他蜷缩起身体,右手无意识地伸到枕头底下,摸索着。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边缘有些毛糙的金属物体。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
那是一枚钥匙扣。很旧了,金属表面镀的漆磨损了大半,露出底下暗沉的底色。形状是AUR战队的旧版队徽,一只抽象化的、展翅欲飞的鸟。三年前,他离开AUR时,从背包上拽下来,随手塞进了口袋,后来就一直放在枕下。
钥匙扣的金属圈上,原本应该挂着钥匙,现在是空的。但他有时睡前,还是会无意识地摩挲它,指尖掠过那些凹凸的纹路和磨损的边缘,仿佛能触碰到一点点早已冷却的、关于“家”和“队友”的虚幻温度。
AUR的基地,他只在青训营和刚升一队时住过短短几个月。但那里有宽敞的训练室,有二十四小时不断的空调,有专门的食堂阿姨变着花样做饭,有江择阳教练虽然严厉却一针见血的指导,有白卜一和聂远虽然吵闹却鲜活生动的插科打诨,有契阔队长沉稳可靠的背影。
还有……沈樛木。
那个会因为他训练迟到而冷着脸,却默默把他那份早饭温在微波炉里的人;那个在他打出精彩操作时只给一个“嗯”,却会在复盘时把他每一个细节失误都掰开揉碎了讲清楚的人;那个嘴上嫌弃他聒噪,却会在他生病时半夜爬起来找药煮姜茶的人;那个在母亲手术那天,一声不吭地垫付了巨额医药费,却在他追问时,只淡淡说了句“记账上,以后还”的人。
那些被他用“人情账本”一条条记下,以为总有一天能还清的“债”。
后来他才明白,有些债,从欠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还不清了。
因为债主不要你还。
他要的,你给不起。或者,不想给。
指尖用力,钥匙扣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林烝然闭上眼,将钥匙扣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点微弱的力量,或者,只是用疼痛来抵御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冰冷。
另一边,AUR基地。
沈樛木的作息向来规律得像个机器人。无论前一晚复盘到多晚,第二天早晨七点,他一定会准时出现在健身房。
今天也不例外。
跑步机上,他设定好配速,步伐稳定。银灰色的短发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额角。他戴着耳机,里面播放的不是音乐,而是某场经典比赛的国际流解说音频,语速很快,专业术语密集。他一边跑,一边分神听着,大脑同步处理着信息,分析着双方的战术选择和失误点。
这是他的习惯,用一切碎片时间提升自己。
晨练一小时,冲澡,换好衣服,七点五十,他准时走进一楼的餐厅。阿姨已经准备好了早餐,中式西式都有,香气扑鼻。
契阔队长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咖啡和全麦面包,正看着平板上的早间电竞新闻。白卜一顶着鸡窝头,睡眼惺忪地瘫在椅子上,对着面前的小笼包打哈欠。聂远则精神些,正刷着手机,嘴里叼着半个茶叶蛋。
“早。”沈樛木打了声招呼,去取餐盘。
“樛木哥早!”白卜一有气无力地挥挥手,然后猛地瞪大眼,指着手机屏幕,“卧槽!樛木哥!你点赞了?!那个联动微博?!”
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契阔从平板上抬起眼。聂远也停止了咀嚼,看了过来。
沈樛木正往盘子里夹一个煎蛋,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平静地“嗯”了一声。
“你……你同意了?”白卜一声音都变了调,“跟那个谁……林烝然?直播联动?”
沈樛木端着餐盘走到桌子旁坐下,拿起筷子,先喝了口豆浆,才抬眼看向白卜一,反问:“平台安排的商业活动,合同包含的配合内容。有问题?”
“没、没问题……”白卜一被他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就是觉得……有点意外。”
聂远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契阔放下平板,看向沈樛木:“平台那边跟我打过招呼了。说是你和Ember的首次单独联动,热度很高,希望你这边尽量配合。内容上,以游戏互动为主,避免涉及太多私人话题。你怎么看?”
“可以。”沈樛木言简意赅,开始吃煎蛋。
“你……”契阔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沈樛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需要俱乐部这边怎么配合,跟经理说。”
“嗯。”
早餐在一种略显古怪的安静中继续。只有白卜一和聂远偶尔交换几个眼神,用筷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食不知味。
沈樛木吃得很快,也很安静。他吃相很好,动作斯文,但效率极高。吃完,他收拾好自己的餐具,对契阔说:“队长,我去训练室。上午想试试新的狙击点位。”
“好。”契阔点头。
沈樛木起身离开。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餐厅外,白卜一才猛地松了口气,拍着胸口:“我的妈呀,樛木哥刚才那眼神……吓死我了。他真要去跟林烝然联动啊?”
“不然呢?”聂远白他一眼,“点赞都点了,肯定是答应了啊。”
“我就是觉得……”白卜一挠挠头,表情困惑,“樛木哥不是最烦这些乱七八糟的吗?而且,他跟林烝然那关系……多尴尬啊。”
契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淡淡道:“他是职业选手。该做的工作,他会做好。”
白卜一和聂远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是啊,沈樛木是AUR最锋利也最稳定的武器,是联盟公认的顶级职业素养代表。他从不因个人情绪影响比赛和训练,也极少拒绝俱乐部合理的商业安排。冷静,自律,强大到近乎非人。
可越是如此,他们偶尔窥见他平静水面下那深不可测的暗流时,才越发觉得心惊。
沈樛木回到训练室,在自己的机位前坐下。他没有立刻开机,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旧手机。
那是三年前的型号,屏幕边缘有细微的磕痕,保护膜已经泛黄起泡。他按亮屏幕,锁屏壁纸是默认的星空。他没有解锁,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屏幕边缘。
这个手机里,没有卡,只连着基地的Wi-Fi。里面很干净,除了系统自带的应用,只有相册、备忘录,和一个早已停止更新的、旧版本的训练软件。
他点开相册。
里面照片不多,只有几十张。大部分是比赛截图,战术分析图,或者一些游戏内值得研究的场景。
只有最前面几张,是不同的。
他点开其中一张。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抓拍的。背景是青训营的训练室,午后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一个红发少年趴在电脑前睡着了,侧脸压着键盘,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毫无形象。他手里还攥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碎屑掉在键盘缝里。阳光落在他毛茸茸的、火焰般的红发上,跳跃着温暖的光晕。
照片一角,不小心拍到了另一只手,正拿着一件外套,似乎想给他盖上,动作定格在半空。
那是他的手。
沈樛木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隔着冰凉的玻璃,虚虚地拂过那团温暖的红色。
然后,他关掉了照片,退出相册。
将旧手机重新锁进抽屉。
他打开电脑,登录游戏,点开自定义地图,选择了他最常用的狙击枪。
屏幕上,准星稳定,呼吸平稳。
仿佛刚才那一刻的恍惚和停顿,从未发生。
只是,在等待地图加载的间隙,他的目光,又一次,不自觉地,飘向了左手腕上,那根颜色暗沉的红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