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赛的喧嚣散去，留给ALL战队的，是更具体、也更烫手的现实。

　　回基地的商务车上，气氛有些微妙。小AD和几个年轻队员还沉浸在刚才表演赛的欢乐和“静火同框”的兴奋中，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网上的反应。林烝然靠窗坐着，耳机里放着音量很大的纯音乐，闭着眼，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但老陈那压不住兴奋、又刻意放低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钻进他耳朵。

　　“……对对对，赵总，效果太好了！您是没看到现场那个反应！同框照出来的时候，我手机都被消息震麻了！……是是是，小林今天表现也好，最后那波双杀，帅！……联动方案初步看了，我觉得那个‘昔日双子星，今日再对决’的线上水友赛创意特别好！既能炒话题，又不至于太刻意……放心，小林这边工作我去做，肯定配合！……”

　　老陈挂了电话，脸上红光满面，搓着手凑到林烝然旁边，拍了拍他肩膀。

　　林烝然没睁眼，但摘掉了一边耳机。

　　“小林，醒醒，跟你商量个事儿。”老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诱哄的味道，“平台那边，对今天表演赛的效果非常满意！联动方案的第一版出来了，想先搞个线上水友赛，就你和Quell，各自带水友组队对抗。名字暂定‘静火重燃，巅峰对决’，听听，多带感！”

　　林烝然终于睁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表演赛刚打完。”

　　“哎，那不一样！”老陈摆摆手，“表演赛是联盟活动，这是咱们和平台自己的独家内容！热度必须接上！时间就定在下周三晚上，你训练结束之后，打两三个小时就行。平台会给最好的推荐位，全站宣传！这是你签约后第一次重要亮相，必须打响！”

　　“训练。”林烝然言简意赅。

　　“训练不耽误！白天照常训练，晚上抽两小时，就当放松了！”老陈不以为意，“而且，跟Quell打，对你保持竞技状态也有好处嘛！那可是现役第一狙击手！”

　　林烝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说话。沈樛木今天表演赛里那些“失误”和最后的“辅助”，像一根刺，梗在他喉咙里。现在还要在直播里，配合平台，上演什么“巅峰对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陈察言观色，语气变得推心置腹，“小林，哥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但咱们得面对现实。你技术是好，可这年头，光有技术，不够。你得有关注度，有话题，有商业价值！战队要运营，要发工资，要租基地，哪样不花钱？你妈的病，以后用钱的地方更多！现在有机会送到面前，咱们不抓住，那不是傻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却字字敲在林烝然心坎上：“你看，今天平台那边，预付款一百万，说打就打过来了。这是诚意！后续还有直播分成，商务代言分成……你签的是选手约，分成比例不低。只要热度维持住，钱不会少。有了钱，你妈就能用更好的药，找更好的医生，甚至以后可以考虑出国治疗。你打职业，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林烝然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老陈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所有勉力维持的冷静和抗拒，直指内核。

　　是。他打职业，最初就是为了钱。为了那个在油烟熏烤的餐馆后厨日渐佝偻的身影，为了病历卡上那些天文数字。什么梦想，什么热血，在现实的铜墙铁壁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沈樛木当年不理解，或者说，不愿理解。他出身优渥，天赋卓绝，电竞对他是理想，是追求，是可以不计代价燃烧的热爱。他不懂林烝然为什么要把每一场比赛、每一次操作都明码标价，为什么总是把“钱”挂在嘴边，为什么会在母亲病重时，接受ALL那份充满铜臭味的、近乎卖身的合同。

　　道不同，不相为谋。

　　所以分道扬镳。

　　如今，他依旧在“生意”的泥潭里打滚，而沈樛木，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神”。甚至今天，还要用那种近乎施舍的“失误”来提醒他，他们之间的差距。

　　屈辱感再次翻涌上来，混合着更深沉的疲惫。

　　“合同里，包含每月固定直播时长和配合平台推广活动。”林烝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会完成。”

　　老陈眼睛一亮：“这就对了！小林，你放心，哥不会坑你！平台那边，我会去谈，尽量把内容安排得轻松点，不让你太累。互动方面，你也不用有压力，Quell那人你也知道，话少，你就正常打游戏，偶尔说两句就行，剩下的交给观众自己脑补！”

　　他说得轻松，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娱乐直播。

　　但林烝然知道，在无数镜头和观众的注视下，在平台刻意的引导和粉丝狂热的解读中，任何细微的互动都会被无限放大。他和沈樛木之间那本就复杂难言的关系，将被架上烈火烹油，成为一场彻头彻尾的消费盛宴。

　　可他没得选。

　　商务车停在ALL战队租用的基地楼下。是个普通住宅小区里的跃层，条件比AUR的独栋基地差了许多，但租金便宜。

　　队员们鱼贯下车，老陈又拉着林烝然落在最后，低声嘱咐：“这两天训练照旧，但晚上抽空想想直播时说什么，准备几个话题，别冷场。平台可能会安排一些互动环节，比如读弹幕、回答网友提问之类的，你心里有个数。对了，发型师明天下午过来，给你弄个造型，直播时好看点。”

　　林烝然脚步一顿：“不用。”

　　“要的要的！”老陈坚持，“形象管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你现在是咱们队的门面，必须支棱起来！听我的，明天下午三点，别训练了，就弄头发！”

　　说完，不等林烝然再反对，老陈就拍拍他的背，催他上楼了。

　　训练室里，其他队员已经开始自由排位。林烝然坐到自己的位置，开机，登录游戏，却有些心不在焉。

　　屏幕上好友列表里，那个熟悉的、三年未曾变暗的ID——“AUR_Quell”，静静地躺在最上方。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

　　他们早就不是好友了。三年前离开AUR的那天，他就删除了沈樛木的所有联系方式，游戏好友，微信，电话。这个ID，是后来他偷偷搜索，又悄悄添加的。没有发过验证消息，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列表里，像一个沉默的墓碑，祭奠着一段死去的过去。

　　今天表演赛的队内语音是临时频道，比赛结束就解散了。他们之间，依旧没有只言片语的交流。

　　平台策划的“巅峰对决”……沈樛木会同意吗？以他的性格，大概会以“训练”或“没空”为由拒绝吧。毕竟，他看起来是那么不想和自己有任何瓜葛。

　　林烝然扯了扯嘴角，点开单排。

　　刚进入队列，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博特别关注推送。

　　「您特别关注的博主@AUR_Quell刚刚点赞了一条微博。」

　　林烝然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点开。

　　沈樛木点赞的，是星耀TV官方账号半小时前发布的一条微博。内容正是关于“静火重燃，巅峰对决”线上水友赛的预热宣传，用了今天表演赛两人的同框图，文案充满了噱头。

　　「传奇双子星，赛场再聚首！是默契依旧，还是针锋相对？@ALL_Ember@AUR_Quell独家线上水友赛，敬请期待！#静火重燃##星耀星火计划#」

　　沈樛木点赞了。

　　他……同意了？

　　林烝然盯着那个小小的、带着沈樛木头像的点赞标识，指尖有些发凉。

　　为什么？

　　他不是最讨厌这些炒作吗？不是一直想划清界限吗？

　　还是说，对现在的沈樛木而言，这也只是“工作”的一部分？和他沈樛木在赛场上那些精密的“失误”一样，是另一种形式的、居高临下的掌控和计算？

　　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然哥，排吗？”旁边的小AD凑过来问。

　　林烝然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排队进入游戏了。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上。

　　“排。”

　　声音冷硬。

　　接下来的训练，林烝然打得异常凶狠。在排位赛里，他像是把所有的烦躁和无力都倾泻在了对手身上，打法激进，操作拉满，经常上演一打多的戏码。同队的路人队友在公屏打出一连串的“666”和“大神牛批”，但他视若无睹，只是沉默地杀戮，推塔，赢下一局又一局。

　　直到凌晨两点，训练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队员早已扛不住去睡了。

　　他松开鼠标，手指因为长时间高强度操作而微微发抖，指尖冰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训练室里只剩下机箱风扇单调的嗡鸣。

　　良久，他重新坐直，点开了今天表演赛的录像。

　　他没有看自己的视角，而是点开了沈樛木的第一视角录像，从表演赛的第一分钟开始，用0.5倍速慢放。

　　他要看清楚。

　　看清楚沈樛木每一个“失误”的细节，看清楚他手指的操作，看清楚他准星移动的轨迹，看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录像一帧一帧地播放。

　　屏幕的冷光，映着林烝然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冷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