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半，AUR电子竞技俱乐部基地。

一楼训练室的门被“砰”一声撞开。

“聂！远！你给我出来——！”

白卜一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眼睛底下挂着俩巨大的黑眼圈，手里挥舞着一个空荡荡的塑料袋，像头愤怒的犀牛般冲进训练室。

训练室里已经有人了。契阔队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正对着平板电脑看昨晚的比赛复盘笔记，眉头微锁。沈樛木则在他的固定机位，戴着耳机，屏幕上是自定义练枪的地图，AK-47的枪声以极其稳定均匀的频率响起，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命中远处移动靶的头部。

对于白卜一的闯入，两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早已习惯。

“我昨晚点的烧烤！麻辣小龙虾！烤鱿鱼！羊肉串！就放在冰箱第二层！贴了标签‘白卜一专属，动者死’的那个！”白卜一气得原地转圈，“没了！全没了！连盒子都没了！就剩个塑料袋！聂远！是不是你！”

他话音刚落，支援位的聂远就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从二楼宿舍晃悠下来，嘴里还叼着袋豆浆。

“吵什么吵……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聂远含糊地抱怨，走到冰箱前，自然地拉开，从里面拿出一盒酸奶，又撕开一袋面包。

“聂！远！”白卜一扑过去，指着空空如也的冰箱第二层，“我的夜宵！”

聂远斜睨他一眼，咬了口面包，慢条斯理地嚼着，咽下去，才开口：“哦，那个啊。我吃了。”

“你吃了？！”白卜一声音拔高八度，“那是我的！我贴了标签！”

“字太丑，没看清。”聂远面无表情，“而且，你上上周偷喝我最后一瓶可乐，上上上周顺走我珍藏的泡面，上周还把我鼠标垫藏起来害我训练赛用备用垫手感全无……我吃你顿烧烤怎么了？”

“我那叫借！借你懂吗！而且我都还了！可乐双倍还了！泡面给你买了新的进口的！鼠标垫后来不也还你了！”白卜一气得跳脚。

“哦，所以我也还你啊。”聂远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十块钱，拍在桌上，“喏，烧烤钱。不用找了。”

“十块钱？！我那顿一百二！”

“通货膨胀，物价波动，理解一下。”聂远拿起酸奶，晃悠到自己的机位前，开机。

“我跟你拼了——！”

眼看两人就要在训练室上演全武行，一直沉默的契阔终于抬起眼，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声音不大，却让两只“斗鸡”同时僵住。

“要打去健身房打，沙包坏了正好换新的。”契阔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队长威严，“另外，白卜一，你昨晚又熬夜看女主播跳舞到三点，今天早训迟到五分钟。聂远，你偷吃队友夜宵证据确凿。下午训练结束，你俩留下，把一楼的卫生，包括健身房和那个堆满你们脏袜子的娱乐室，全部打扫干净。”

白卜一和聂远同时哀嚎：“队长——！”

契阔没理他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平板电脑上。

沈樛木那边，练枪的节奏没有丝毫被打乱。仿佛这场每日必定上演至少一次的闹剧，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还是樛木哥好，从来不跟我抢吃的……”白卜一蔫了吧唧地蹭到沈樛木旁边，企图寻找同盟。

沈樛木刚好打完一组靶，摘下耳机，瞥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你上个月偷喝我放在训练室那瓶矿泉水，记得还。”

白卜一：“……樛木哥你怎么还记得！”

“嗯。”沈樛木重新戴上耳机，枪声再次响起。

白卜一哭丧着脸，看向契阔：“队长，你看他们，都欺负我……”

契阔头也不抬：“活该。”

训练室里响起聂远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这就是AUR战队的早晨日常。鸡飞狗跳，却又奇异地和谐。用粉丝的话说，AUR盛产“奇葩”，但偏偏这群“奇葩”凑在一起，化学反应惊人，成绩稳居联盟前列。

“叮咚——”

基地门铃响了。

靠近门口的白卜一蔫头耷脑地去开门。门一开，他愣了一下：“燕博士？你怎么这么早来了？找队长的吗？”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男人，穿着熨帖的白大褂，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和西装裤，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某研究所logo的纸袋。他气质清冷，与电竞基地这种弥漫着泡面和快乐水气息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正是契阔队长那位队内都知道的男朋友，在某顶尖高校脑科学实验室任职的燕澹执，燕博士。粉丝们对他的存在早已心照不宣，毕竟队长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燕博士”的照片，早就被眼尖的粉丝截图传遍了。

“早。”燕澹执对白卜一点点头，声音温和，“我来给契阔送点东西，他昨晚把一份资料落在我那儿了。”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越过白卜一，落在训练室窗边那个身影上。

契阔已经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门口，很自然地接过燕澹执手里的纸袋：“怎么还特意跑一趟，我说了我今天训练完过去拿，专门跑一趟怪辛苦的。”

“顺路。”燕澹执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契阔脸上停留片刻，“怎么又熬夜复盘了？这黑眼圈……。”

“没事。”契阔语气缓和了些，“吃早饭了吗？”

“在研究所吃过了。”燕澹执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契阔，“给你带的，参茶。少喝点咖啡。”

契阔接过，指尖碰到燕澹执微凉的手指，动作顿了一下：“还是你泡的茶可以。”

训练室里，白卜一和聂远互相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交流：“又秀恩爱……”

沈樛木依旧在练枪，仿佛对门口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只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握枪的手，比平时更稳，压枪的轨迹，精准得近乎机械。

燕澹执没有多留，把东西交给契阔，又简单嘱咐了两句注意休息，便离开了，说是研究所还有早会。

契阔拿着保温杯和纸袋回到座位，拧开杯盖，参茶温润的气息飘散出来，冲淡了些训练室的咖啡味。他脸上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队长，”白卜一凑过来，八卦之魂燃烧，“燕博士对你也太好了吧？还专门送参茶……”

契阔一个眼神扫过去。

白卜一立刻闭嘴，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灰溜溜滚回自己座位。

训练室重新恢复“秩序”，只剩下键盘鼠标的敲击声和游戏音效。契阔看着保温杯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端起，喝了一口。

参茶微苦回甘，温度刚好。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五星级酒店套房。

气氛与AUR基地的“奇葩”日常截然不同。

ALL战队全员，包括经理老陈，都西装革履，正襟危坐地围在套房的会客区。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香薰和咖啡的味道，却透着一股紧绷的正式感。

他们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个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是联盟目前最大的直播平台“星耀TV”的商务总监，姓赵。旁边两位是他的助理，一男一女，同样打扮精致，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赵总，您看，这是我们ALL战队这个赛季的数据报告，尤其是上一场对AUR之后，全平台的讨论热度、搜索指数、还有我们Ember选手的个人话题增量……”老陈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将一份装帧精美的报告推过去，手指特意点在“Ember”名字旁边那飙升的曲线图上。

赵总接过报告，随意翻了翻，目光在“静火CP”相关的舆情分析页多停留了几秒，然后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

“热度是不错。”赵总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是商场人特有的、不咸不淡的腔调，“尤其是这个‘静火’的话题，确实有挖掘潜力。不过，陈经理，你也知道，我们平台看重的，不只是短期热度，更是长期的商业价值和选手的配合度。”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陈连忙表态，“我们ALL，尤其是小林，绝对配合！平台有什么活动，尽管安排！直播时长，保证完成！商务推广，全力支持！”

赵总笑了笑，目光转向坐在老陈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林烝然。

“Ember选手，年轻有为，技术过硬，形象也好。”赵总打量着林烝然，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成色，“就是……话少了点。做直播，尤其是想要流量，光会打游戏可不够，得会聊，会互动，甚至，得有点‘人设’。”

林烝然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他今天被老陈强行套上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领口有点紧，勒得他不太舒服。他抬起眼，迎上赵总的目光，没说话。

老陈赶紧打圆场：“赵总，小林他就是性格内向，但绝对听话！您说怎么弄，我们就怎么配合！‘人设’是吧？高冷男神？天才少年？还是……诶，和AUR那位Quell选手的‘旧友重逢’梗，是不是也能用用？观众爱看这个！”

林烝然猛地看向老陈，眼神冷了下来。

老陈假装没看见，继续唾沫横飞：“我们可以安排一些互动，比如平台活动让两人连线PK啊，或者做个‘昔日双子星，今日对手’的专题采访，再不然……”

“陈经理。”林烝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老陈的话戛然而止。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比赛之外的活动，按合同来。”林烝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冷硬，“其他的，没必要。”

老陈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赵总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林烝然，忽然笑了：“有个性。也行。不过Ember选手，你要知道，这个圈子里，‘个性’有时候是双刃剑。能捧你，也能伤你。我们平台资源有限，更倾向于投资那些……懂得游戏规则的选手。”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烝然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衬衫的领口似乎更紧了，呼吸都有些滞涩。

他想起了昨天母亲发来的照片，绿萝在阳光下生机勃勃。想起了病历卡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越来越长的药品清单。想起了老陈之前的话：“你妈的病需要长期治疗，光靠比赛奖金，够吗？”

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攥成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

半晌，他听到自己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响起，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

“平台的活动，我会参加。”

老陈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对对，赵总您看，小林他就是有性格，但大事上绝对明白！”

赵总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旁边的女助理。

女助理立刻拿出一份新的文件，推到林烝然面前。

“这是星耀TV为您拟定的独家直播合约补充协议，以及接下来三个月的重点推广资源列表。包括首页推荐位、全平台开屏广告、以及和几位头部游戏主播的联动计划。”女助理声音甜美，语速很快，“请您过目。如果没问题，今天就可以签。签约后，首笔预付款一百万，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打到贵战队账户。”

一百万。

林烝然看着那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星耀TV”的logo烫着金，在酒店套房璀璨的水晶灯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伸出手，拿起旁边助理递过来的钢笔。

笔身冰凉，沉甸甸的。

他翻开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各种权利义务，分成比例，违约条款……字很小，看得人眼花。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甲方签名处，那个已经打印好的、龙飞凤舞的签名上。

沈樛木。

沈樛木是星耀TV的招牌主播之一，虽然直播频率不高，但每次开播人气都稳居平台前三。这份补充协议里，果然有提到“与平台头部主播的联动推广”。

老陈凑过来，手指急切地点在那一行：“看，小林，这是好机会！和Quell联动，话题度绝对爆！对你，对战队，都是双赢！”

双赢。

林烝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乙方签名处的横线上。

墨水滴落，在纸上晕开一个不大的黑点。

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他顿了顿，然后，用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烝然”。

字迹有些潦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力道，几乎要划破纸背。

签完，他放下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合作愉快，Ember选手。”赵总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

林烝然也站起来，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这一次，对方的手干燥温热，充满力量。

却让他觉得，比昨天赛后沈樛木那冰凉的手指，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会议结束，送走平台的人，老陈喜气洋洋，拍着林烝然的肩膀：“小林，这就对了！有钱大家一起赚！走走走，中午我请客，咱们吃好的去！庆祝签约！”

队员们也跟着起哄。

林烝然却觉得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有点累，想回房间休息。”他说。

“啊？行行行，那你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晚上还有训练赛呢！”老陈现在看他像看金疙瘩，格外好说话。

林烝然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他脱下那件不合身的衬衫，扔在椅子上，换上自己洗得发软的旧T恤。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繁华的街景。

车水马龙，人潮汹涌。这座城市很大，很热闹，却仿佛没有一处能让他真正安放。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是那本硬壳笔记本，和一张有些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红发的少年没心没肺地大笑着，用力勾着身边银发少年的脖子。银发少年表情有些无奈，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背景是简陋的青训营走廊，阳光很好。

照片背面，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小字，字迹有些歪扭：

「和沈樛木成为搭档的第一天。他说我打得太菜，但可乐挺好喝。——林烝然」

林烝然看了很久，然后，将照片小心地放回去，合上铁皮盒子。

他拿起手机，点开母亲的微信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晚，母亲问他比赛累不累，让他注意身体。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打了几个字发送过去。

「妈，我签了新合同，钱会多些。你好好休息，别担心。」

发送。

几乎立刻，母亲回了消息。

「然然真棒！妈没事，你别太拼。记得按时吃饭。」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向日葵表情。

林烝然盯着那个小小的向日葵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微信，点开微博。小号自动登录。

热搜上，“#静火CP#”的话题依然挂在娱乐榜前列。点进去，是各种分析贴、同人图、甚至还有粉丝剪辑的、对比三年前和现在的视频。

视频配乐很煽情，画面在三年前的青训营欢笑和昨天赛场的冷漠对视间切换。

他面无表情地划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ID。

“AUR_Quell”。

沈樛木的官方账号。

就在十分钟前，这个几乎长草、除了战队官宣和比赛转发外从不发私人内容的账号，罕见地更新了一条微博。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叶片油绿茂盛，在晨光里舒展着。拍照的角度很随意，像是随手一拍。

但林烝然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盆绿萝，和他母亲窗台上那盆，几乎一模一样。连白色塑料花盆边缘那道细微的磕碰痕迹，都如出一辙。

不可能。

只是巧合。

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手机顶端弹出一条特别关注推送。

来自“星耀TV”官方账号。

「重磅官宣！欢迎天才突击手@ALL_Ember正式入驻星耀TV！独家直播合约签订，首播时间敬请期待！更有神秘惊喜联动即将揭晓……#星火计划##静火同台#」

下面的配图，是他刚才签下的那份协议封面，以及一张他穿着ALL队服、没什么表情的宣传照。

评论和转发正在飞速增长。

「卧槽？！真的签了？」

「星耀TV牛逼！把静火凑齐了！」

「所以联动是跟Quell吗？是吗是吗？！」

「平台会玩！这波热度拉满了！」

「只有我觉得Ember看起来不太高兴吗……」

「赚钱嘛，不寒碜。就是不知道AUR那边什么反应……」

林烝然闭了闭眼，关掉手机屏幕。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喧嚣。

他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缓缓抬起手，抚上右耳那枚黑曜石耳钉。

指尖传来的，是金属特有的、恒久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