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的赛后握手环节,与其说是礼仪,不如说是一场微型的、无言的战争。
胜者需要克制喜悦,败者需要保持风度。聚光灯下,无数镜头对准交错而过的手指,试图从短暂的接触中解读出微妙的表情、不甘的僵硬,或是虚伪的友善。
林烝然站在ALL战队队列的最末,垂着眼,看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队服袖口。聚光灯烤得人皮肤发烫,台下粉丝的喧嚷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能感觉到黏在背上的、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探究的,好奇的,或是带着冰冷的审视。
尤其是其中一道。
平静,恒定,如同狙击镜的十字准星,无声无息地锁定。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来自哪里。
AUR的队列在前方移动,队员一个个与ALL的队员握手,简短地碰触,点头,分开。流程机械而快速。轮到那个咋咋呼呼的打野小AD时,他明显有些紧张,握上契阔队长的手时几乎鞠了个躬,被契阔沉稳地拍了下肩膀,又涨红了脸。
聂远和白卜一握手时互相龇了龇牙,无声地用口型交流了句什么,大概是“下次打爆你”之类的垃圾话。
然后,轮到了他前面的人。
林烝然抬起眼。
沈樛木站在他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场馆顶灯的光落在他银灰色的短发上,晕开一层冷淡的光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连泪痣都显得安静。他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很干净,是常年握鼠标、敲键盘,却依旧保养得宜的手。手腕上那根红绳,在袖口下露出一小截,颜色旧旧的。
林烝然也伸出手。
指尖相触。
很凉。
沈樛木的指尖带着一种金属般的、低于常人的凉意,就像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
接触的时间,短到可以用毫秒计算。礼节性的,一触即分。甚至来不及感受对方掌心的纹路或温度。
但就在那电光火石的瞬间,林烝然感觉到,沈樛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动作,快得像错觉。
林烝然的手指也僵了僵。
然后,分开。
沈樛木的手收了回去,重新垂在身侧,姿态无懈可击。他甚至没有看林烝然的眼睛,只是极快地将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是掠过任何一个需要握手的对手,然后侧身,走向下一个ALL的队员。
林烝然的手指还保持着半握的姿势,悬在空中零点几秒,才缓缓放下。指尖残留着那一点冰凉的触感,以及……对方指尖那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一丝薄茧的粗糙感。
和他的一样。
是长期高强度训练留下的印记。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征兆地,重重撞了一下。沉闷的回响顺着骨骼传递,震得他指尖有些发麻。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插回队服外套口袋。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捻了捻,似乎想搓掉那点残留的、令人不适的凉意,又或者,是想留住点什么。
“走了,小林。”经理老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气,推着他的肩膀往台下走。
林烝然顺势转身,没有再回头。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狙击镜般的视线,依然平静地、恒定地,落在他背上。
直到他消失在选手通道的阴影里。
“靠,那个沈樛木,手真他妈凉!”回酒店的大巴车上,小AD搓着自己的手,小声嘀咕,“跟冰块似的。然哥,你感觉到没?”
林烝然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霓虹灯的光流连成模糊的彩带,映在他没什么情绪的眼底。“没注意。”
“也是,就碰了一下。”小AD没心没肺地感慨,“不过AUR是真强啊,今天要不是然哥你爆种,咱们估计得被二比零带走。那个Quell,啧,压迫感太足了,我在野区刷个蛤蟆都觉得有把狙在瞄我……”
旁边另一个队员插嘴:“人家是‘定海神针’嘛,你以为。不过今天咱们赢了,爽!看网上那些唱衰咱们的还怎么哔哔。”
“就是!然哥,今晚必须庆祝!海底捞走起?”小AD兴奋地提议。
老陈从前排回过头,笑道:“庆祝!必须庆祝!我请客!不过小林啊,”他话锋一转,看向林烝然,眼里闪着精明的光,“一会儿海底捞,我约了个相熟的记者,简单做个专访,就聊聊今天的比赛,聊聊你的心路历程,不耽误多少时间。趁热打铁,把热度再往上推一推。”
林烝然看着窗外,没说话。
“哎呀,小林,别不说话嘛。”老陈见他不答,语气更热切了些,“你现在可是咱们队的功臣,摇钱树!哦不,王牌!这波流量不接住,那不是傻吗?放心,问题我都把关过,不会为难你。你就当普通聊天,说说怎么练的,怎么想的,对对,再提两句和AUR的渊源,诶,这个观众爱看……”
“没什么渊源。”林烝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大巴车里安静了一瞬。
老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来:“好好好,不提不提。那就聊比赛,聊比赛总行了吧?小林啊,你看,队里现在成绩上来了,你的身价也水涨船高,这都是好事。可咱们也得会经营,会运作是不是?这年头,光会打游戏可不行……”
林烝然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摆明了拒绝交流的姿态。
老陈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有些不好看,但终究没再说什么,悻悻地转了回去。
小AD偷偷看了林烝然一眼,吐了吐舌头,也不敢再闹腾了。
车里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窗外流动的风声。
林烝然闭着眼,眼前却不是黑暗。
是刚才握手时,沈樛木那双眼睛。平静无波,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映不出任何情绪,映不出曾经的熟稔,也映不出丝毫陌生,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漠然。
还有他指尖那点凉意。
和三年前一样。
不,不一样。
三年前,他们也会握手。训练赛打赢了,他会大笑着扑过去,勾住沈樛木的脖子,或者用力拍他的背。沈樛木总是皱着眉躲开,骂他“脏手别碰”,但手指碰触时,是温的,甚至因为他自己总是体热,会觉得那手有些凉,但也只是微凉。
不像现在。
冷得像冰。
像他们之间隔着的,这三年杳无音讯、形同陌路的时光。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烝然睁开眼,掏出来看。
是一条微博推送,来自他悄悄关注的一个电竞资讯号。
标题很抓人眼球:《静火零交流引爆热搜,昔日双子星如今形同陌路,是剧本还是真实决裂?》
他手指顿了顿,没有点开,直接划掉。
屏幕暗下去之前,锁屏壁纸一闪而过。
是母亲发来的照片。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的阳光里舒展着叶片,绿意盎然。下面附了一行字:“然然,妈今天感觉好多了,别担心。比赛加油。”
林烝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收紧,将手机屏幕按灭。
他重新闭上眼,将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车窗倒影里,黑发的青年眉心微蹙,右耳的黑曜石耳钉,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明灭不定。
海底捞的包厢里热气蒸腾,红油锅底翻滚着诱人的泡泡。
ALL的队员们吃得热火朝天,啤酒开了好几扎,吵吵嚷嚷地划拳敬酒。老陈拉着那个记者,坐在林烝然旁边,唾沫横飞地讲着今天的比赛有多不容易,林烝然有多天赋异禀又刻苦努力。
林烝然面前摆着一碟没动几筷子的肥牛,一杯倒满的啤酒泛着泡沫。他没什么胃口,只象征性地夹了几根青菜,慢慢嚼着。
记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很会来事,一边恭维老陈,一边把话题往林烝然身上引。
“Ember选手,今天最后一波五杀真是太帅了,当时是怎么判断出那个时机的?是临时起意,还是之前就有布置?”
林烝然:“判断。”
记者:“……”
老陈赶紧打圆场:“哈哈哈,我们小林就是这样,人狠话不多。他就是天赋好,直觉准!来来来,李记者,吃菜吃菜!”
记者锲而不舍:“那波操作,很多老观众都说,看到了当年青训营那个‘火神’的影子。不知道Ember选手对‘火神’这个称呼有什么看法?听说你和AUR的Quell选手曾经是青训营的队友?”
包厢里的喧闹声,瞬间低了八度。
几个队员偷偷看过来,连小AD都停下了涮毛肚的动作。
林烝然抬起眼,看向记者。他的眼睛在火锅蒸腾的热气后,显得格外黑,格外静,没什么情绪,却让那记者无端端感到一股压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林烝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现在是ALL的Ember。今天的操作,是我为ALL战队打的。”
回答得滴水不漏,却又什么都没回答。
记者干笑两声,还想再问,被老陈在桌下踢了一脚,只好讪讪地转移话题,聊起了别的。
林烝然端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微弱的刺痛,却压不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闷。
他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包厢。
走廊里安静许多,隔绝了包厢内的喧嚣。他走到尽头的窗边,推开一点缝隙,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
他摸出烟盒,敲出一支,低头点燃。
猩红的光点在指尖亮起,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看着它们被夜风迅速扯碎,消散在黑暗里。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烝然没回头。
直到那人在他身边停下,同样倚在窗边,也摸出了一支烟。
是队里的上单,一个叫王哥的老队员,平时话不多,在队里算是老资历。
“咔嚓”一声,打火机响,另一缕烟升起。
两人沉默地抽了会儿烟,谁也没说话。
半晌,王哥弹了弹烟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刚才那记者,是AUR那边的关系。”
林烝然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老陈想蹭‘静火’的热度,又不敢明着得罪AUR,就找了这么个中间人,想探探口风,顺便炒点话题。”王哥吐了个烟圈,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刚才回答得挺好。那点儿破事,提了没意思。”
林烝然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不过,小林,”王哥转过头,看着他被烟雾模糊的侧脸,“哥比你多打几年,见过的人多。今天赛后握手,我就在你旁边。”
林烝然眼皮一跳。
“那个沈樛木,”王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过来人的玩味,“看你的眼神,可不像看陌生人。”
林烝然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王哥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烟头按灭在窗台边的垃圾桶上:“哥就随口一说。走了,回去接着喝。年轻人,别想太多。这圈子里,真真假假,利益而已。打好你的比赛,赚够你的钱,比什么都强。”
他说完,晃晃悠悠地走了。
留下林烝然一个人站在窗边,指尖的烟静静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烟灰。
风更冷了。
他想起沈樛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想起指尖那点冰凉的、一触即分的触感,想起王哥那句“不像看陌生人”。
不像陌生人。
那像什么?
像看一个需要评估的对手?像看一个需要破解的难题?还是像看一个……不听话的、离家出走的、需要被重新“镇压”和“平息”的麻烦?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颊有些僵硬。
最后,他只是沉默地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按灭,扔进垃圾桶。
转身回包厢时,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和烦闷,只是被夜风吹散的烟雾,从未存在过。
只有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了捻。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