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清颜走出竹屋时,晨光正从云隙间倾泻而下,如一道金色的瀑布,将整个山谷染成暖色调。远处竹影摇曳,叶片在朝阳下泛着橙黄的光,随风沙沙作响,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影子,宛如一幅流动的油画。
一位穿着粗布麻衣的老妪正背对着屋门,抡起斧头劈柴。她动作利落,每一下都带着沉实的劲道。听见脚步声,她停下动作,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头瞥了一眼。
“如今的少爷们倒是清闲,跑到这深山野岭来做甚么?还把人家小姑娘也带出来——莫不是遇着野兽了?不然也不至于伤成那样。”
冰清颜闻言,目光向四周缓缓扫去。老妪见他张望,眉头一挑:“看什么?”
“您说这是深山老林,”冰清颜微微一笑,“可我瞧这儿分明是片竹园,算不得深山吧。”
“……这是重点吗?”老妪哑然,握着斧柄摇了摇头。
这时,洛清玥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一袭品月、春梅与瑁影交织的衣裙,在晨光中仿佛携着一身清辉。嫣然一笑时,眼波流转,周遭景致都似黯然了几分。
两人既已醒来,便不打算久留,只是离开前又承了老妪一餐饭食。临走时,冰清颜拱手问道:“阿嬷,我们在此叨扰多时,却还未请教您如何称呼,实在失礼。”
老妪正点燃一把艾草,围着二人缓缓走动,让清苦的烟气缭绕他们周身。“我叫崔兰燕。”她一边熏艾一边念叨,“瞧你们细皮嫩肉的,定是没怎么出过门。眼下秋深,山间蚊虫凶,熏一熏免得路上受罪。”
熏罢艾草,她又匆匆包好一叠干粮,塞进洛清玥手中。“丫头,这些带着路上吃。你们这样子,哪会捕猎生火?下次可别再胡乱闯山了,我这点存粮自个儿还不够吃呢。”说完,便不由分说地将两人轻轻推出竹篱小院。
他们来时借助传送阵,不过瞬息之间;如今徒步而返,却需三天三夜路程。
此处位于灵界边缘的“漳气结界”一带——正是当年冰清颜降生时神力所固之地,其中封印着诸多上古凶兽。此地亦与神界战场相邻,虽处灵界,却可遥闻征伐之气。
二人行至灵界断崖边,俯身下望。崖深不见底,浓云如海,其间电光隐现,隔绝了通往人界的视线。
忽然,崖畔碎石震颤,一声龙吟与凤鸣同时破空而起!一条通体湛蓝、寒气缭绕的巨龙与一只赤焰环绕的凤凰自云深处扶摇而上。冰清颜轻身跃上龙背,盘膝而坐,闭目迎风;洛清玥则乘于凤凰之上,那凤凰双翼舒展,几可蔽日。她抬首望向天际,夕阳正缓缓沉入远海,霞光泼洒,将云海染成金红。
人界百姓闻见龙吟凤鸣,纷纷仰首,便见这神迹般的景象。众人俯身叩拜,信仰之力化作点点莹光,升腾而起,汇向空中二人。
那光粒没入体内,冰清颜只觉神力隐隐增长。而洛清玥周身微光流转——久封的灵脉,竟因此松动了一隙。
冰清颜有所感应,睁眼望向她,眼中掠过一丝讶色,随即又归于平静。夕阳为龙鳞凤羽镀上辉煌,也勾勒出二人身影,少年清冷如玉,少女衣袂翩飞,恰似天造之合。
“叮咚——”
怀中传来轻响。冰清颜取出手机,瞥见讯息:
“上朝呢,想砸场子吗?只要你十分钟内赶到。”
他唇角微扬,看向洛清玥。后者会意点头。座下神兽骤然加速,风声呼啸如裂帛,沿途景致化作流光溢彩。以此速度,何需三日,三刻便可抵达。
冰清颜心切,不觉间又将速度提了几分,竟将洛清玥远远甩在后头。洛清玥虽因信仰之力封印稍解,却仍未恢复太多灵力,方才召唤凤凰已近乎竭尽全力。此刻被疾风一迫,她喉间涌上腥甜,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溅上襟前。
朝堂之上,文武神官争执不休。冰星月高坐帝位,轻揉额角,眉间凝着倦意。今日之争,起于人间屡屡发生的杀妻惨案。神界本不涉凡人私刑,奈何近年洪旱天灾皆已平定,诸神闲来无事,竟为此类伦常之恶吵得不可开交。
“呸!”一位文神涨红脸,朝对面武神斥道,“此等恶行当立拘地府,受尽酷刑,再入畜生道!”
武神毫不相让,反口啐回:“受完刑还能投胎?未免太轻!哪怕是畜生,若再伤人又如何?”
“我所说方是正理!”
“胡言!我才是!”
几声刺耳的冷笑插入争论。众人侧目,见是鬼相爷、狞法尊与孽镜公——这三人素行不端,尤以虐妻闻名。往日诸神碍于同僚之谊,只作不知,而今竟敢在朝堂公然袒护恶行。
更甚者,他们正是此前设计将冰清颜逼入禁地的幕后之人。冰清颜坠崖之际,曾在刺客颈后瞥见一枚鬼面印记。
“依本官看,略施惩戒便是了。”鬼相爷捋须慢道,“世上男子,谁无脾气?不过一时失手罢了。”
此言一出,满殿寂然。文武诸神此刻心意相通,眼底寒光骤现——不如当场诛之。
未待他们动作,殿外忽传来太监尖亢的通传:
“四皇子驾到——!”
人尚未至,清冷嗓音已先抵殿内:
“哦?依几位高见,该如何惩戒?是剥皮抽骨,还是炼魂蚀髓?”
冰星月眸光一闪,身旁太监即刻高呼:
“退朝——!”
文武诸神极识眼色,垂首疾步退出。那三人正欲混入人群溜走,冰清颜却抬手一拦,笑意温润:
“劳烦三位,留步。”
两个文神狗腿地合上殿门,还仔细落了锁。殿外官员们一个没走,全拢着袖子立在阶前看戏。
这时洛清月提着裙摆匆匆赶到,望着紧闭的殿门直跺脚:“来迟了来迟了!”
一群穿青缎比甲的丫鬟鱼贯而出,在廊下站成两排,手里捧着铜盆、巾帕、油纸伞并一件厚绒披风。
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细雪忽然簌簌飘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籽,轻盈盈打着旋儿。冰星月撑开手边的竹骨伞,往洛清玥身边挪了半步,伞面倾过去,遮住她肩头的落雪。
洛清玥仰起脸,雪花沾在睫毛上:“怪事,这才十月初一,岭南的节气该是秋高气爽,怎就下雪了?”
神界气候向来随岭南变化,唯独冬日会落雪——这是上古神规里特特的恩典。
阶下顿时热闹起来,各府丫鬟举着伞奔向自家大人,花花绿绿的伞面绽开一片。
冰星月伸出手,一片雪花恰好落在掌心。那雪非但不化,反而凝成更精巧的六出冰花。“前日那小子缠了我半日,抱怨他爹冬日只许他去学堂,轿子来轿子去,连片雪影子都见不着。”她合拢手指,冰花在掌心融成一滴晶莹,“今日是他生辰,便下场雪给他瞧瞧。”
洛清玥挑眉:“哦——可你这雪下得未免太铺张。单是神界也就罢了,怎么六界都飘起雪来?莫不是……”她以袖掩唇,眼波流转间尽是揶揄。
后半句虽未出口,殿前文武神仙哪个不是人精?个个竖起耳朵,暗自庆幸没早退,否则哪能听见这般惊天秘闻。
“哎哟!”洛清玥捂着额头瞪向冰星月——对方刚用扇骨轻敲了她一记。
“少胡思乱想。”
门外笑语盈盈,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位大臣抖如筛糠,冷汗浸透官袍,在青砖上洇出深色水痕。冰清颜闲闲坐在龙椅台阶旁,寒窗剑横在膝上,绢布缓缓擦过剑刃。
“神主饶命!饶命啊!”几人连滚爬扑到门边,指甲刮得朱门吱呀作响。
冰清颜起身提剑,靴底敲在砖上,一声一声像是催命符。鬼相爷突然抱住他左腿,袖中寒光一闪——淬毒的匕首直刺小腿!
剑鞘轻震,鬼相爷倒飞出去。另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抽出腰间软剑扑来,剑尖暗芒微闪,竟是淬毒的银针。
冰清颜旋身避开,眸色骤冷。原以为不过是几个贪墨文官,不想竟藏了这般歹毒心思。他袖中粉末一扬,痒痒粉混着辣椒粉劈头盖脸洒下,又抓了把不知何时备下的黄土,挨个塞进三人嚎叫的嘴里。
麻绳捆结实了,剑锋挑开腕脉,蜂蜜涂上伤口。蚁罐倾覆,黑压压的蚁群瞬间爬满挣扎的躯体。
半神之躯终究抵不住这般折磨,魂光溃散前,只余凄厉哀嚎在殿中回荡。
冰清颜快步退出殿外,仔细掸了掸衣袖。
门开的刹那,冰星月抛来一只白瓷酒坛,坛身红纸黑字:杀人灭口,烧殿。他接过酒坛,解下丫鬟捧着的披风浸透酒液,反手抛入殿内。朱门轰然闭合,铜锁落下。
洛清玥盯着那锁,突然脸色一变:“糟了!今日学堂的假还没请!夫子最恨无故旷课,上回迟到一步罚抄了五遍……”
冰清颜不紧不慢在铜盆里净手,接过热巾细细擦拭指缝。少年清越的嗓音恰在此时响起:“放心,假已请妥了。”
回头望去,白星辰和谢莫准正从学堂方向走来,身后跟着聂红尘与洛云溪。四人皆已回过家,肩上披着挡雪的斗篷。
“嗤——某些人离了哥哥就活不成似的,哭哭啼啼扰人清静。”聂红尘一袭红衣灼灼如火,墨发高束,英气眉眼斜睨着白星辰。
白星辰立刻收了方才的焦急神色,反唇相讥:“我哭我的,与你何干?若真想听,等你出殡那日我哭个尽兴。”
话音未落,两人已缠斗在一处。
冰清颜撑开另一把油纸伞走到冰星月身侧。只见冰星月变戏法似的抖开两件白狐裘,一件仔细披在冰清颜肩上,另一件裹住洛清玥,还顺手拂去她发间的雪沫。
“伤势如何了?”冰星月系着狐裘系带,目光扫过二人。
“已无碍。”冰清颜答得简短。
洛清玥虽被封了灵力,但神躯自愈之力犹在,皮肉伤早结了痂。
众人回到丰泽宫便各自散去。唯独冰清颜拉着洛清玥往寒潭去——那是冰星月早年为他寻的修炼宝地。
潭水泛着幽蓝寒光。洛清玥依言在他对面盘膝坐下,闭目凝神。
冰清颜凝视她片刻,抬手连点胸前七处大穴,掌心猛地压向心口。一口鲜血喷溅在冰面上,他并指如剑,将那股撕裂般的痛楚硬生生逼至丹田,双指悬在身前微微发颤。
眉心紧蹙,冷汗浸湿鬓发。一片莹蓝碎片自心口缓缓浮出,又一口血涌出唇畔,在白衣上绽开刺目的红。
洛清玥体内的封印察觉到外力,骤然释放出燥热毒素。她呼吸急促起来,脸颊漫上不正常的潮红。
冰清颜扣住她手腕将人往前一带,碎片抵住她眉心欲送入。洛清玥受毒素所激,反手便是一掌。他不得已催发体内寒毒,周身瞬间漫起白霜,眉睫凝冰,却将洛清玥紧紧揽入怀中。
极寒压制燥热,极热缓解冰封。碎片一寸寸没入洛清玥额心,每进一分,她便发出一声凄厉哀鸣,指甲深深掐进他臂膀。
“疼……好疼啊……”
冰清颜轻拍她颤抖的脊背,唇色苍白如纸。最后一丝蓝光没入时,怀中人终于软软安静下来。
洛清玥面色恢复红润,冰清颜却连站起的力气都快消散。他横抱起昏睡的她走出寒潭,送入寝殿榻上,帷帐落下时,他的身影已踉跄消失在廊外风雪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