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沉在窗缝里，屋里的灯已经亮了半宿。路由器的指示灯一闪一跳，像在数着什么。糯糯翻了个身，小手从被角滑出来，指尖碰到了地板上那块发凉的瓷砖。

她睁眼坐起，脑袋还有点懵，但胸口暖乎乎的，奶团子贴着她的心口，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刚才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雾里，手里举着一瓶香香的面霜，可那香味突然变了，变成一股烧焦的铁锈味。她皱了皱鼻子，醒了。

屋里静得很，只有奶奶织毛线的声音还在响。咔嗒、咔嗒，针尖穿过粉色毛线，一圈又一圈。电视早就关了，茶几上的文件夹也收走了，只有那个发光的小光屏还浮在地毯上，像是忘了关机。

糯糯爬过去，抱住光屏。屏幕晃了晃，跳出一行字：【系统自检完成｜数据归档中】。

她嘟囔了一声：“还没睡够呢。”

可手指已经按了上去，滑动页面。一串加密档案弹了出来，标题是“旧影像·邪修入侵事件”。她记得这个——那天晚上，坏叔叔赵少找来的人，想用黑雾伤她，结果被她的粉光打得灰飞烟灭。

她点开视频，画面一跳，出现一个穿黑袍的男人，蹲在楼道角落，手里捏着黄符，嘴里念念有词。镜头拉近，他抬起手臂敲击地面，袖子滑落，露出一段皮肤。

糯糯屏住呼吸。

那里有个圈圈。

暗红色的，弯弯曲曲，像蚯蚓绕成的结，又像干掉的血画出来的符。它贴在他手腕内侧，随着咒语一跳一跳，像是活的一样。

“就是它。”糯糯小声说。

她把画面定格，放大。那符文边缘泛着一层油腻的光，看着就让人不舒服。她凑近闻了闻，虽然隔着屏幕，还是觉得鼻子里钻进一股臭味——不是垃圾那种臭，是烂泥底下捂久了的腥气，混着铁锈和腐叶的味道。

“团子！”她拍了拍胸口，“醒醒！”

奶团子抖了抖耳朵，睁开眼，圆滚滚的身体拱了拱，打了个哈欠。

糯糯把屏幕往前一推：“你看这个圈圈，是不是和上次坏坏身上的是一样的？”

奶团子眯着眼睛看了看，鼻子抽了两下，忽然发出一声低哼，耳朵向后压平，爪子轻轻挠了挠屏幕边缘。

“你也闻到了？”糯糯点头，“臭臭的，对不对？”

奶团子蹭到她耳边，用脑袋顶了顶她的下巴，像是在说：**这味道不对劲，比普通魔气脏多了**。

糯糯抿了抿嘴，小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那张符文截图保存下来。她记得妈妈说过，看到奇怪的东西，要先问清楚，不能乱碰。可这件事不能等明天，她得马上知道这是什么。

她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哒哒地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她的平板电脑，是奶奶给她买的，专门用来看动画片和画画。她开机，点开视频通话软件，输入了一个备注为“狐奶奶”的号码。

铃声响了三下，画面亮起。

粉狐奶奶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她家的小院。天还没亮透，院子里铺着竹筛，上面晒着几把干草药，她正拿着小簸箕翻动。听见铃声，她抬头一看，立刻笑了：“哎哟，小皇孙，这么晚还不睡呀？”

糯糯没笑，小脸绷得紧紧的。她把平板立在桌上，举起截图：“狐奶奶，你看这个圈圈，是不是坏坏的东西？”

粉狐奶奶的笑容一下子停住了。

她放下簸箕，慢慢靠近屏幕，眼睛盯着那符文看了好几秒。风吹动她花白的头发，竹筛边沿的影子落在她脸上，像一道裂痕。

“你从哪儿看到的？”她声音压低了。

“上次那个坏叔叔带来的黑雾人身上。”糯糯说，“他想欺负我，我就让光把他赶跑了。可是他的胳膊上有这个圈圈，我一直记得。”

粉狐奶奶没说话，伸手点了点屏幕，放大图像。她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是……血影门的老东西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一种禁忌邪术的引子，能让邪修吸别人力气变强。”

糯糯眨了眨眼：“吸别人的力气？”

“嗯。”粉狐奶奶点头，“他们管这叫‘借命续功’。把自己的命不够用的时候，就靠这种符文连上别人的身体，偷偷抽走精气神。练得久了，人会越来越虚，邪修却越来越狠。”

“那不就是偷东西吗？”糯糯皱眉，“而且是偷最要紧的东西！”

“就是偷。”粉狐奶奶叹了口气，“可这符文不止是偷，它还能把人变成傀儡，让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被抽空了。有些人病得莫名其妙，查不出原因，其实早就在给邪修供能了。”

糯糯听得小拳头都攥紧了。

她想起那天公园里的枯草，蔫头耷脑的，叶子发黑，根都烂了。她一掌下去，绿意就回来了。可要是没人发现，那些草就会一直枯着，直到死掉。

“那他们还在画这个圈圈，就要变得更坏！”她大声说，“不行！我要赶走！”

粉狐奶奶看着她，眼神有点晃。这个三岁的小娃娃，说话奶声奶气，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能照进人心底最黑的地方。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好，奶奶告诉你你知道的。”

糯糯立刻搬来小板凳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这符文，不是随便就能画的。”粉狐奶奶继续说，“得用活人的血当墨，还得在阴时阴地刻进皮肉里。画一次，伤一次，画十次，命就只剩一半。血影门的人不怕疼，就怕得不到更多力气。”

“所以他们会到处找人下手？”糯糯问。

“对。”粉狐奶奶点头，“尤其是身体好、阳气足的普通人。老城区最近有几个居民总说累，睡不醒，脸色发青，我猜就是被盯上了。他们布阵收魔气，其实也是为了养这种符文。”

糯糯低头看着截图，小手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把图像拖进一个粉色的小背包图标里。那是她刚解锁的萌皇小书包初级储物格，能存点重要的东西。

“我已经存好了。”她说，“我要一个个找出来，擦掉。”

“擦掉？”粉狐奶奶愣了。

“嗯！”糯糯站起来，走到床边穿上小拖鞋，“妈妈说了，要看清楚才能帮忙。我现在知道了它是干什么的，就得动手。我不打架，我就看看。要是发现有人身上有这个圈圈，我就用光赶走它。”

粉狐奶奶怔住了。

她看着这个穿着粉裙子、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明明连鞋带都不会系，却说得像要去扫荡整个邪修窝点似的。

“你不能去。”她下意识说，“太危险了。”

“我不去危险地方。”糯糯回头，认真地看着她，“我就在老城区转转，白天，人多的时候。奶奶说街口王阿姨最近总头疼，李爷爷走路发飘，说不定就跟这个有关。”

粉狐奶奶张了张嘴，想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拦不住糯糯。这个孩子从来不是听了“不行”就乖乖听话的那种。她能变成猫的小赵少最后都乖乖吃鱼泥，更别说别人。

而且……她说得没错。

这事不能拖。

一旦符文扎根，邪修就能借力反扑，到时候不只是抽人精气那么简单，还会引发更大范围的魔气暴动。上次废弃工厂的聚阴阵，可能只是个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屏幕里的糯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糯糯站得更直了。

“你不许一个人行动，不许进陌生屋子，不许碰任何可疑的东西。”粉狐奶奶一字一句地说，“你发现线索，先告诉我。我来帮你查，来帮你守。”

糯糯想了想，点头：“好。那你帮我听风吗？就像上次你帮我找到坏味道的方向那样。”

粉狐奶奶看着她纯净的眼睛，终于郑重地点了头：“只要你不出危险地界，奶奶随时守着你。”

糯糯笑了，蹦了一下：“太好了！那我明天就开始找！”

她抱着平板，转身就要跑出去喊妈妈，又被粉狐奶奶叫住：“等等。”

“怎么啦？”

“把这个符文的样子记牢。”她指着屏幕，“它的形状像蛇缠树枝，头朝下，尾朝上。颜色越深，说明激活次数越多。如果看到有人手腕、脚踝或后颈有类似痕迹，别靠近，立刻联系我。”

糯糯用力点头：“记住了！头朝下，尾朝上，像蛇缠树！”

“还有。”粉狐奶奶压低声音，“这种符文怕纯阳之气，怕干净力量。你的光能净化它，但第一次接触可能会反弹。你要慢慢来，别急。”

“我知道啦！”糯糯挥挥手，“我会轻轻摸一下，看看它怕不怕我。”

她说完，关掉视频，把平板放回书桌。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路由器还在闪。

她走回地毯，重新抱起系统光屏，翻出一张老城区地图。那是她前几天画的“糖葫芦串”，红点标着魔气聚集的位置。现在她在旁边加了个新标记——一个暗红色的圈，写着“蛇缠树”。

她用手指点了点东林巷、南市桥、西坊菜场，这几个地方居民最多，也最容易被人盯上。

“明天先去东林巷。”她小声说，“王阿姨家楼下就有股怪味。”

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奶团子蜷成一团贴在她胸口。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想那个符文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

天快亮了。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窗帘缝里透进一丝灰白色的光。

她没再睡，轻轻爬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门。里面挂着好几套衣服，都是奶奶和妈妈给她做的国潮童装。她挑了一件浅蓝色的小袄，袖口绣着云纹，配一条黑色背带裤，又找出一双软底小布鞋。

她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今天是赶脏脏行动第一天。”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糯糯队长出发！”

她拿起平板，塞进小书包，背上肩带。书包是粉色的，印着一只歪头的小狐狸，正是粉狐奶奶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走到客厅，奶奶还在沙发上织围巾，听见动静抬起头：“这么早就起了？”

“嗯！”糯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我要去东林巷玩。”

“玩？”奶奶停下针线，仔细看她，“穿这么整齐，还背书包？”

“去看看王阿姨。”糯糯说，“她说最近总头疼，我想帮她赶走坏味道。”

奶奶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我没病！”糯糯嘟嘴，“我是健康小卫士！”

奶奶笑了，可眼里有点湿。她把毛线针收进盒子，轻轻搂住糯糯：“去吧，早点回来。奶奶给你留了小笼包。”

“好！”糯糯仰头亲了她一下，蹦蹦跳跳往门口走。

她刚握住门把手，又停下来，回头说：“奶奶，要是妈妈问起，你就说我去买糖葫芦了。”

“买糖葫芦？”奶奶挑眉。

“对！”糯糯一本正经，“一根红的，代表发现目标；两根红的，代表成功清理；三根红的，代表需要支援！”

奶奶愣了下，随即笑出声：“行，奶奶记住了。”

糯糯这才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关上。

楼道里很安静，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照进来，照在她的影子上。她一步步往下走，小布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出单元门时，晨风拂过她的脸颊。

街角早点摊已经开始营业，油条在锅里噼啪作响，豆浆冒着热气。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王阿姨也在其中，手里端着一碗豆腐脑，眉头皱着，时不时揉太阳穴。

糯糯站在不远处，悄悄掏出平板，打开摄像头，调出符文图像，对比着王阿姨露出的手腕。

没有。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 maybe不在外面。”她小声嘀咕，“ maybe藏在衣服下面。”

她没上前打招呼，而是绕到另一条小路，慢慢往王阿姨家楼后走。那里有一排老旧的自行车棚，墙角堆着杂物，地面潮湿，长着青苔。

她蹲下身，手掌贴地。

一股微弱的臭味顺着指尖爬上来。

她闭上眼，粉光从掌心渗出，像水波一样扩散。地面的青苔轻轻颤动，一缕灰黑色的雾气从砖缝里冒出来，刚升起就被光吞没了。

“这里有残留。”她睁开眼，“但他们没在这儿画符。”

她站起身，拍拍裤子，看向王阿姨家的阳台。窗户开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是深色长袖。

“ maybe她不知道。”糯糯抿嘴，“ maybe坏坏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拿出平板，点开通话键，小声说：“狐奶奶，我在东林巷。发现轻微魔气残留，位置在王阿姨家后墙。她本人手腕没看到符文，但我怀疑有问题。”

屏幕很快亮起，粉狐奶奶的脸出现在画面上，背景还是她的小院，但这次她已经穿好了外套，手里拿着一根短杖。

“收到。”她说，“我马上派人去查她最近的体检记录。你先别靠近她家，等我消息。”

“好。”糯糯点头，“我在街口等。”

她挂断通话，走到街角的长椅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饭盒。奶奶给她装了两个小笼包，还有一杯温牛奶。

她一边吃，一边盯着王阿姨家的楼门。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街道热闹了。送孩子的家长匆匆走过，快递员骑着电动车穿梭，早餐店的生意越来越好。

糯糯吃完最后一个包子，擦了擦嘴，正准备把饭盒收起来，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粉狐奶奶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王阿姨上周体检，血氧偏低，心率不稳，医生说是劳累过度。但她每天睡眠超过八小时，饮食正常，根本不该这样。】

糯糯盯着屏幕，小手慢慢握紧。

“不是劳累。”她轻声说，“是被偷了力气。”

她抬头看向那栋楼，眼神变了。

不再是好奇，不再是试探。

而是确认。

她站起身，把饭盒放进书包，拍了拍奶团子：“我们得想办法见见她，但不能吓到她。”

奶团子蹭了蹭她，表示明白。

就在这时，楼门开了。

王阿姨走出来，手里拎着垃圾袋，脚步有点虚浮。她走到垃圾桶旁，弯腰丢垃圾，袖子滑落一截。

糯糯瞳孔一缩。

就在她左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位置，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弯弯曲曲，头朝下，尾朝上。

像蛇缠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