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缓缓停靠在老城区的巷口站台，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林晚抱着糯糯走下台阶，奶奶拄着拐杖紧随其后。阳光斜照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三人长长的影子。

糯糯的小手还贴在胸口，那里暖暖的，像揣着一颗刚晒过太阳的棉花糖。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目光扫过巷道两旁的老屋和晾衣绳上的花被单。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一点煤炉味和谁家炖菜的香气。

林晚牵起她的手：“回家喽，小糯米团子。”

奶奶笑着应和：“今晚给你煮红枣小米粥，补补觉。”

糯糯点点头，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她知道，那个藏在公园树影里的坏叔叔，还在后面。

果然，当她们拐进通往家门的小岔路时，一道人影从旁边的杂货店门口闪了出来，挡在了前方。

是赵少。

他今天换了件深色夹克，袖口卷起，露出手腕上的表带。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容不像太阳底下的人该有的样子，倒像是阴凉处爬出来的藤蔓，缠人。

他蹲下身，膝盖压着裤管，声音放得又软又假：“小朋友，刚才在车上看到你啦。你长得真可爱，拍张照片好不好？发到网上肯定火。”

糯糯停下脚步，羊角辫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哭，也没往后躲。只是歪头看着他，大眼睛一眨不眨。

“你是坏叔叔。”她奶声奶气地说，“你在公园偷拍我，还想抓我。”

赵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扯得更开：“哎哟，小孩子懂什么偷拍不偷拍？叔叔这是为你好。你看你这么萌，当个小童星多好？穿漂亮裙子，上电视，赚大钱——”

他说着，伸手就去拉糯糯的手腕。

手指刚碰到那肉乎乎的小手背，一股热流猛地窜上手臂，像是被滚水烫了一下。他“嘶”了一声，本能地缩手，却见糯糯已经抬起小手掌，正对着他。

“坏叔叔不乖！”她声音清脆，像玻璃弹珠掉进瓷碗里，“糯糯要罚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粉光，像泡泡水折射出的虹彩，轻飘飘地飞出来，转眼间笼罩住赵少全身。

赵少瞪大眼睛，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想喊，却发现喉咙发紧；想退，脚底却像生了根。紧接着，身体开始缩小，衣服“刺啦”裂开，皮鞋挤得变形，领带像绳子一样勒在脖子上。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消失了。

地上坐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咪，头顶有一块明显的黑斑，尾巴炸得像个蒲公英，耳朵贴着脑袋，一双圆眼里满是惊恐。

“喵——？”它张嘴，发出的是软绵绵的猫叫。

糯糯低头看了看它，小脸依旧认真。

“知道错啦？”她说，“不能欺负人，也不能偷偷拍别人。妈妈说，这样不对。”

小猫咪拼命摇头，四只小爪子在地上乱蹬，想要逃跑。但它刚一动，身子就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糯糯弯腰一把将它捞进了怀里。

软乎乎的小身子贴着胸口，暖暖的，还有点微微发抖。

糯糯用小手拍拍它的脑袋，语气像哄弟弟妹妹：“乖啦，以后做个好猫咪。不能再做坏事哦。”

小猫咪（也就是赵少）内心咆哮如雷：

“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赵家少爷！老子爸是商会副会长！你们母女等着吃官司吧！我要让你们全家搬出这个区！让我变成猫？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可嘴上只能发出“喵呜、喵嗷”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

他挣扎了几下，爪子扒拉着糯糯的袖口，想跳出去。但他才三斤多重，糯糯抱得稳稳的，胳膊一圈就跟个小篮子似的，根本挣不开。

巷子里有邻居提着菜篮子路过，看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哎哟，林家小宝又捡到猫啦？这只还挺白净，头顶还有个福字斑呢。”

糯糯仰起头，甜甜地说：“不是捡的，是它自己来找我的。它叫小白，以后是我家的。”

“小白？”邻居乐了，“这猫看着不太乐意啊，尾巴都炸成扫帚了。”

“那是害羞。”糯糯一本正经，“它以前不懂事，现在知道错了。”

她说完，抱着猫继续往家走。步伐轻快，裙摆随着走动摇晃，像一朵移动的小花。

小猫咪在她怀里扭了扭身子，心里恨得牙痒痒。

“我不是害羞！我是愤怒！我是耻辱！我堂堂赵少，被人当成宠物抱着走街串巷，还被叫‘小白’？！我顶头上司都没这么对我！”

他试图回忆自己有没有得罪过什么高人，是不是误入了什么异能圈子。但眼前这个孩子分明才三岁，说话奶里奶气，走路还会蹦跳，怎么看都不像能施法的存在。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现在就是一只猫，意识清醒，身体失控，连吼一声都做不到。

更可怕的是，他能感觉到体内有种奇怪的力量在游走，像是把他整个人洗了一遍。那些平日里对弱者不屑一顾、觉得“有钱就能为所欲为”的念头，此刻竟有点动摇。

“我……我真的做错了吗？”他在心里嘀咕，“我只是想利用她赚钱而已，又没真动手打她……怎么就变成猫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胸口就一阵发烫，仿佛有股暖流轻轻推了他一下。

他“喵”了一声，尾巴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

糯糯似乎察觉到了，低头看了它一眼：“嗯？你乖乖的，我就带你回家吃饭。我奶奶做的鱼泥可香了。”

小猫咪立刻绷直了身子。

鱼泥？！

他是赵家少爷，餐桌上都是米其林三星主厨定制菜单，什么时候吃过鱼泥？

可……可是……

他的鼻子突然抽动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幻觉，他好像真的闻到了一点点鲜嫩鱼肉混着姜末的香味。肚子竟然……有点饿。

“不行！”他在心里怒吼，“我是人！我是精英阶层！我不可能被一碗鱼泥收买！”

但他还是悄悄把脑袋往糯糯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好。

巷子尽头就是林家的小院门，红漆有些剥落，门环上挂着个铜铃铛，风吹过来会叮当响。糯糯走到门前，踮起脚尖，用空着的一只手推开院门。

“妈妈！奶奶！我回来啦！”她大声喊，“我还带了新朋友！”

屋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接着是林晚温柔的回应：“先进来吧，饭马上好。”

糯糯迈步走进院子，顺手把门带上。

小猫咪抬头望着这方小小的天地：墙角种着几株月季，竹竿上晾着粉色的小袜子，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植物，胖嘟嘟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一切都那么普通，却又那么……安稳。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住的别墅，冷色调装修，大理石地板反光刺眼，佣人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吵醒家主。他坐在真皮沙发上玩平板电脑，没人陪他搭积木，也没人给他讲故事。

而现在，他是一只猫，却被一个三岁小女孩抱在怀里，听着厨房传来的烟火声，闻着饭菜香，听着她说“带新朋友回家”。

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

更像是……一点点，被融化了。

“我才不会被感化！”他在心里咬牙切齿，“等我变回去，一定要报复！我要让这家人跪着求我原谅！我要让他们知道，招惹赵少是什么下场！”

可就在这时，糯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小白别怕，我们家的人都很温柔的。只要你不说谎、不欺负人，大家都会喜欢你。”

小猫咪愣住了。

喜欢？

有人会喜欢他吗？

从小到大，别人怕他、巴结他、利用他，但从没有人说过“喜欢他”。父母忙着应酬，老师看重成绩，朋友围着利益转。没人关心他开不开心，累不累，难不难过。

而现在，一只三岁小孩抱着他说：“只要你做好事，大家都会喜欢你。”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不出人声。

只能“喵”地叫了一声，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摇了摇。

糯糯笑了，把她的小脸贴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我就知道你会听话。”

她抱着猫走到屋檐下的小凳子前坐下，两条小腿晃啊晃。阳光洒在她身上，粉嫩的汉服小袄泛着柔和的光。

小猫咪趴在她怀里，渐渐不再挣扎。

它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一直做一只乖猫咪，是不是……也不错？

至少，有人愿意摸摸它的头，给它吃鱼泥，叫它“小白”，而不是“赵少”。

至少，在这里，它不用装狠、不用算计、不用时刻提防别人抢它的位置。

它只是……一只猫。

一只可以撒娇、可以犯错、可以被原谅的猫。

“不行！”它猛地甩甩头，“我在想什么？我是人！我是上等人！我怎么能接受这种低级情感安慰？！”

可它的前爪，却悄悄勾住了糯糯的衣角。

院子里很安静。风穿过葡萄架，叶子沙沙响。厨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

糯糯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猫，轻声说：“你要是真不想当坏人，我就一直让你做小白，好不好？”

小猫咪浑身一僵。

它瞪大眼睛，瞳孔缩成一条线。

不让它变回去？！

永远当猫？！

它“喵”地尖叫一声，拼命扭动身子，想要跳出她的怀抱。

可糯糯只是轻轻搂紧了些，像哄睡不着觉的小宝宝那样，拍了拍它的背。

“别怕。”她说，“乖孩子才有糖吃。”

小猫咪僵住了。

它不再动了。

因为它发现，无论它怎么挣扎，这个抱得紧紧的小手臂，都不会松开。

也因为它突然意识到——

在这个三岁女孩面前，它根本没有选择权。

她不是在威胁。

她是在陈述事实。

她是糯糯。

而它是小白。

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院门口的铜铃铛轻轻响了一下。

糯糯抱着猫站起来，朝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