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酒渍。
浅粉色的针织衫已经变成了深红色,白色的裤子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水痕,像是被人用刀划了几道。酒液还在往下滴,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然后她抬头看向沈鹿溪。
她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到不正常。
被泼了一身红酒的人,不应该这么平静,被泼了一身红酒的人应该尖叫、应该生气、应该哭——至少应该皱一下眉头。但林苏夏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沈鹿溪,像是看着一道很难看透的风景。
“……没关系。”她轻声说。
顾霆琛皱眉:“去换件衣服。”
“好。”林苏夏转身离开,步伐平稳,像是在散步。
沈鹿溪看着她走进洗手间的背影,心脏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
她等了三十秒,然后说:“我去看看她需不需要帮忙。”
不等顾霆琛回答,她就快步走向洗手间。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到林苏夏站在洗手台前,正在用纸巾擦衣服上的酒渍。
她隔着镜子,和躲在门边的沈鹿溪对视着,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弯的,像是在看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酒液还在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白色的洗手台上,绽放开了一朵一朵酒红色的小花。
沈鹿溪愣住了。
“你……在笑?”
“姐姐,我就知道你回来。”她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
“你笑什么?”沈鹿溪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泼了你一身红酒,你不生气,反而……在笑?”
“因为姐姐泼我的样子,很可爱。”
“可爱?!”沈鹿溪的音量不受控制地提高了,“我泼你酒,你觉得……可爱?!”
“嗯。”林苏夏点头,“其实从姐姐进门开始,我就一直在看着姐姐了,姐姐的手在抖,从你走过来的时候,你的手就在抖。端酒杯的手,从客厅入口到沙发的位置,一直在抖,让我差点忍不住上前想帮姐姐拿过酒杯了。你是在紧张……”林苏夏笑了笑,“就像是在演戏一样……”
沈鹿溪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你明明不想泼我,但还是泼了,”林苏夏轻声说,“就像你明明不想骂我,但还是骂了一样。”
“但是我猜想,肯定是因为某些原因,姐姐才不得不这样做。”
她走向沈鹿溪,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怕惊跑一只小鹿。
“所以我不怪姐姐。”
她站在沈鹿溪面前,微微低头。
“姐姐泼的酒,很凉,但姐姐追过来的样子,很暖。”
沈鹿溪一下子愣住。
“我、我……对不起……”她小声说。
“姐姐不需要道歉。”
“但我——”
“姐姐,”林苏夏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背后拉出来,“你的手还在抖。”
沈鹿溪的手确实在抖,整个手掌都在微微颤抖,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林苏夏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她总是随身带着纸巾,这是沈鹿溪注意到的很多小习惯之一——抽出一张,轻轻擦拭沈鹿溪的手指。
酒液沾到了沈鹿溪的手上,在泼酒的时候溅到的。几滴暗红色的液体在她的手指上干涸了,像是小小的伤口。
“姐姐的手很凉,”林苏夏说,“是冷吗?”
沈鹿溪摇头,她的心又开始痛了,像是置身于一个不想醒来却又不得不要醒过来的梦境。
“那是什么?”
“……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讨厌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沈鹿溪自己都愣了。
她说了什么?
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这是她最深处的、最不愿意承认的恐惧——她不怕系统惩罚,不怕积分归零,她怕的是系统系统强行把她剥离,让她离开,让林苏夏讨厌她。
林苏夏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擦沈鹿溪的手,动作更轻了,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品。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我永远不会讨厌你。”
沈鹿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沈鹿溪抽回手,擦了擦眼泪,“因为我不值得。”
“姐姐值不值得,由我来决定。”
林苏夏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琥珀色的眼睛在洗手间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像是两颗被磨光了的琥珀,里面封存着某种古老的、珍贵的东西。
沈鹿溪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脸上的妆都花了——眼线晕开了,在眼睛下面画出两道黑色的痕迹,口红也蹭到了下巴上。
她一定很难看。
但林苏夏看她的眼神,却又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姐姐。”林苏夏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指腹从颧骨滑到下巴,把晕开的眼线和蹭花的口红一并擦去。
“别看我了,我丑死了现在。”
“胡说,姐姐最好看了。不哭的时候好看,哭的时候也好看,骂人的时候好看,笑的时候更好看。”
沈鹿溪被逗笑了,虽然笑里还带着泪。
“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
两个人站在洗手间里,看着对方。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墙上,叠在一起。
“姐姐,”林苏夏忽然说,“你的妆花了。”
“我知道。”
“我帮你擦。”
林苏夏又抽了一张纸巾,沾了水,轻轻擦拭沈鹿溪的脸。从额头开始,到眉毛,到眼睛——她在擦眼线的时候格外小心,怕纸巾的纤维掉进眼睛里——到鼻梁,到脸颊,到下巴。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沈鹿溪闭着眼睛,感觉到纸巾在脸上划过的轨迹——凉凉的,带着水的湿意和林苏夏指尖的温度。
“好了。”林苏夏说。
沈鹿溪睁开眼睛,看到林苏夏正看着她,嘴角翘着。
“姐姐不化妆也很好看。”
“你少来。”
“真的,不化妆的时候,看起来更小,像学生。”
“我本来就比你大三岁。”
“三岁不算大。”林苏夏歪头,“而且姐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
沈鹿溪忍不住笑了。
“你够了啊。”
“不够。”林苏夏也笑了,“永远都不够。”
两个人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久到外面有人敲门问“里面有人吗”,她们才意识到时间过去了多久。
“走吧。”沈鹿溪说,“外面还有人等着。”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