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秘境从无寒暑交替,日头永远是温温柔柔的一层金辉,漫过如云似雪的桃林,落在潺潺泉石之上。风过时,花瓣簌簌飘落,沾在衣襟鬓边,连光阴都被浸得柔软缓慢。
苏清棠已在秘境中静养数日。
仙童们照料得细致,每日取灵泉煎茶,摘凝露花果为食,又采来千年桃胶为她调理神魂。伤口早已愈合,只在心口处留着一道极淡的浅痕,那是前世仙骨碎裂、灵剑穿心留下的魂印,寻常灵气无法抹去,如同一道终生警示。
她不再像初醒时那般戾气翻涌,反倒渐渐沉静下来。
白日里便坐在桃树下调息,灵气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流转,每运转一周天,便有一丝精纯灵力汇入丹田,修补着残破元神。从前在人间耕田织布、挑水劈柴积攒下的灵气,此刻尽数苏醒,与她原本的灵脉根骨相融,隐隐有更胜往昔之势。
闲时便沿着秘境溪畔漫步。
泉水中游着通体莹白的灵鱼,岸边生着会随脚步声轻晃的仙草,远处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亭台飞檐,仙气袅袅。这般景致,像极了她昔日在仙界的居所,只是少了几分喧嚣繁华,多了几分与世隔绝的安宁。
可这份安宁,压不住心底沉渊。
每每静坐,慕言重执剑时冰冷的眼神,屿桑嘴角那抹恶毒笑意,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还有家破人亡时的火光,苏家爹娘兄长悲痛的哭喊,悬崖下汹涌的江水,王二那双满是自责与痛楚的眼眸……
一桩桩,交织在心口。
她至今仍清晰记得,牛车坠崖那一刻,那人伸手想要抓住她,指尖擦过她衣袖,温度滚烫。
也记得他那句沙哑的“我没保护好你”,沉重得如同千斤巨石,砸在她心上。
人间十五载,苏清棠一生温顺,从未对谁动过心。
可那个粗衣糙面、言语寡言,却会默默为她劈柴、护在她身前的乡村汉子,终究在她心底,留下了一抹无法忽视的痕迹。
只是如今,天人永隔,再无相见之日。
苏清棠抬手,轻轻抚过心口那道淡痕,眸光微黯。
她不知,此刻九重天上,亦有一人,为她魂牵梦萦。
凇覃归位之后,虽肃清叛逆,重掌神界权柄,却终日难展眉梢。
神殿再威严,仙娥再恭敬,也填不满凡尘那段岁月留下的空缺。他常常独自立于云海边缘,望着凡界清溪村的方向,一站便是许久。
眼前反复掠过少女的模样。
初见时她被逼迫嫁他,眼底满是惶恐不安;田间劳作时累得气喘,却依旧咬着牙不肯放弃;深夜灯下缝补,被针扎到手,会轻轻蹙起眉尖,模样娇软又倔强。
万年岁月,他见惯了仙界女子的温婉娇媚、妖娆风情,却从未有一人,像苏清棠这般,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撞入他沉寂万年的心间。
他以为她已葬身江底,魂飞魄散。
一想到此处,神心便阵阵抽痛,连周身神力都随之不稳。
“尊上。”
侍从躬身走近,低声禀报,“帝后娘娘听闻您归位,特召您前往凌霄殿相见。”
凇覃缓缓收回目光,周身凛冽气息稍敛,淡淡颔首:“带路。”
凌霄宝殿,祥云环绕,瑞气千条。
帝后端坐殿上,眉眼温和,气度雍容,见凇覃入内,轻轻抬手示意免礼。
“尊上此番历劫归来,平定叛乱,实乃三界之幸。”帝后声音柔和,目光落在他身上,忽而微微一顿,“只是尊上身上,似沾染了极重的凡尘执念,还有一缕……淡淡的灵脉仙息。”
凇覃心头微震。
帝后修为深厚,慧眼通天,竟能一眼窥见端倪。
他并未隐瞒,声音低沉:“臣历劫之时,坠入凡尘,化名王二,于清溪村结识一凡间女子苏清棠。奈何遭遇不测,她坠崖落江,臣寻遍无果,只以为……她已不在人世。”
提及苏清棠,素来冷冽的天神,语气中不自觉带上几分涩然。
帝后闻言,眸光微动,指尖轻轻掐算,片刻后,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凡尘女子,却携上古灵脉气息,魂根深种,并非凡人命格……倒是与昔日仙界灵脉嫡女梨清棠,气息极为相似。”
凇覃猛地抬眸,震惊不已:“梨清棠?”
那位名动仙界、却惨遭背叛、魂飞魄散的灵脉嫡女,他早有耳闻。
可他怎么也无法将那个传闻中风光霁月的仙界贵女,与清溪村里那个柔弱平凡的苏清棠,联系在一起。
帝后轻轻颔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叹息:“她并未魂飞魄散,一缕残魂坠凡,历经人间疾苦,反倒重铸仙骨。此番坠崖大难,亦有生机,此刻正被秘境仙童所救,安然无恙。”
“她还活着!”
凇覃周身一震,万年不变的清冷神情瞬间碎裂,眼底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激动。
她没死。
她还活着。
那一刻,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轰然落地,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帝后看着他这般模样,微微一笑:“那秘境受本宫照拂,仙童早已传信回来。那孩子身上,有昔日梨家旧缘,本宫有意收她为义女,护她修行,助她归位。”
凇覃当即躬身行礼,语气郑重:“若帝后肯护她周全,臣感激不尽。此后但有吩咐,万死不辞。”
他只求她平安。
只求能再见到她。
而桃源秘境之中。
苏清棠正静坐调息,忽然感觉到一股温和浩瀚的仙气,自天际缓缓洒落,笼罩整个秘境。
下一瞬,一道温柔慈祥的声音,直接传入她的识海之中:
“灵脉遗珠,受苦了。
从今往后,本宫便是你的干娘,有本宫在,无人再敢欺你。”
苏清棠猛地睁开双眼,眸光震惊,随即缓缓俯身,对着天际深深一拜。
有帝后为靠山,有仙骨重铸,有血海深仇待报。
她的归位之路,自此,正式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