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奔涌千里，撞开层叠云雾，竟在群山深处，绕出一片与世隔绝的仙境。

这里没有人间烟火喧嚣，没有凡尘疾苦风霜，遍地是莹润生光的灵草奇花，溪泉叮咚如仙乐，古木参天垂落柔蔓，风一吹，便卷起满空淡粉色花雨，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几株千年桃树亭亭而立，花开得繁盛如云，树下竹屋半掩，轻纱垂落，便是秘境之中最温柔的安身之处。

苏清棠静静躺在竹榻之上。

她浑身衣衫仍带着江水的湿冷与崖石的磕碰痕迹，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脸颊，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胸口微弱起伏，证明一息尚存。识海之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起初只是破碎残影——

是幼年被抱在仙族长辈怀中，指尖轻点便引动灵脉流转的暖意；是九重天上流云漫卷，她一身青衫踏剑而行，衣袂翻飞间，引得众仙侧目；是师兄慕言重执她手腕，温声细语教她练剑，眼底情意似春水温柔；是屿桑垂眸垂泪，柔弱无骨地依偎在旁，一口一个清棠姐姐，唤得人心软。

画面一转，血色铺天盖地而来。

灵剑穿心的剧痛骤然重现，尖锐刺骨，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魂魄撕裂。她眼睁睁看着昔日挚爱之人眼神冰冷，看着白莲花仙子嘴角勾起恶毒笑意，看着自己仙骨寸断，元神碎裂，从九霄云端直直坠落，坠入无边黑暗。

“啊——”

一声轻喘，苏清棠猛地睁开眼。

榻边轻纱被风拂动，阳光透过花叶缝隙洒下，落在她眼底，却照不进那骤然沉冷的眸光。

不再是清溪村那个温顺柔软、眉眼带怯的苏清棠，不再是只懂耕田织布、被家人捧在掌心娇养的凡人少女。

梨清棠，仙界灵脉唯一嫡女，于此刻，真正醒了。

胸口仍隐隐作痛，并非凡俗磕碰之伤，而是前世被灵剑刺穿心脉、碎散元神的旧痛，深深刻入魂魄，永世难消。她缓缓抬手，指尖微凉，一缕极淡却精纯无比的灵气，正顺着血脉缓缓流转。

人间十五载，从锦衣玉食到粗茶布衣，从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亲手生火做饭、耕田插秧、织布缝衣。每一次弯腰劳作，每一回咬牙坚持，都在不知不觉间，引天地灵气入体，重凝她早已碎散的仙骨。

只是从前尘未忆，她不知罢了。

“仙子醒了。”

几道软糯清脆的声音轻轻响起。

榻边围着几个粉雕玉琢的仙童，不过孩童模样，身着素色小仙袍，发髻束得整齐，一双双眼眸清澈透亮，不含半分尘俗杂念。他们手中捧着温热灵泉与凝魂花瓣，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此处是……”苏清棠开口，声音微哑，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清贵气韵。

“这里是桃源秘境，受天界帝后娘娘照拂，不问世事，不沾纷争。”为首的小仙童轻声答道，“我们在江滩边上发现仙子，见你尚有一息仙魂未灭，便将你带了回来。”

天界帝后。

苏清棠心头微顿。

前世她身为灵脉嫡女，自幼便常随长辈出入天宫，与帝后颇有几分渊源，只是后来遭人暗算，魂坠凡尘，一切前缘皆被遗忘。未曾想，生死一线之际，竟是这份昔日旧缘，冥冥之中护了她一命。

“多谢诸位相救。”她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气质温婉间，已渐渐透出昔日风华。

仙童们见她温和，便也不再拘谨，轮流用灵泉为她擦拭手臂伤口，又取来秘境之中独有的凝魂花瓣，碾碎了敷在她磕碰之处。清凉暖意缓缓渗入肌肤，疲惫与痛楚一点点散去。

苏清棠闭目凝神，任由灵气在经脉之中缓缓游走。

前世的骄傲、荣光、深情，与背叛、剧痛、恨意交织在一起，在心底翻涌不息。慕言重的温柔，屿桑的伪善，灵剑穿心的冰冷，仙骨碎裂的绝望……一桩桩，一件件，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她曾以为人间安稳，家人相伴便是此生圆满，可那场生辰宴上的杀身之祸，家破人亡的痛楚，崖边生死一线的绝境，无一不在提醒她——

她的命，从来不由凡尘摆布。

她的仇，必须血债血偿。

秘境之中时光缓慢，花开无声，泉流不息。

苏清棠静坐调息，一日又一日，灵气日渐充盈，仙骨愈发凝实，周身气质也渐渐蜕变。褪去凡人的柔弱怯懦，眉眼间多了几分清冷疏离，偶有眸光流转，已是令人不敢直视的仙家贵气。

而九重天际，云海深处。

凇覃已彻底褪去王二的粗鄙凡胎，恢复了天界顶天神尊之身。

金色神袍覆身，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俊美无俦，身姿挺拔如苍松，周身萦绕着令人敬畏的浩瀚神威。昔日在清溪村田间满身泥土、言语粗直的乡村混混，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九天之上，令人仰望的无上存在。

神殿之内，众神朝拜，叛逆已清，乱象已平。

可他立于神殿最高处，俯瞰三界众生，心却空了一块，始终落不到实处。

眼前反复浮现的，仍是凡尘之中的模样。

是清溪村小院里，她低头缝补衣物，指尖被针扎到，轻轻蹙眉的模样；是赶集路上，她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牵着他衣角，眼神依赖的模样；是牛车失控那一刻，她惊恐回望，一声“王二”喊得撕心裂肺。

万年神心，冰冷孤寂，从不曾为谁而动。

却偏偏，在凡尘俗世，被一个平凡少女，撞得满是裂痕。

他亲手为她立了衣冠冢，一抔黄土，葬下衣物，也葬下他以为的天人永隔。每念及她可能葬身江底，魂飞魄散，心口便传来阵阵尖锐痛楚，远比任何神魔反噬，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尊上，屿桑踪迹仍在追查，凡界清溪村苏家，已派人暗中守护，无人敢扰。”

属下躬身禀报，声音恭敬。

凇覃缓缓抬眼，目光穿透层层云海，望向凡尘那座小小的山村，望向青山之上那座孤坟，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守好她的家人。

待一切尘埃落定，本尊亲自下凡，寻她。”

无论生死，无论隔了几重天、几层红尘，他都要找到她。

而桃源秘境之中，苏清棠缓缓睁开双眸。

灵气绕身，仙骨重铸，前尘已忆，恨意铭心。

她起身走到桃树下，望着漫天飞舞的花瓣，指尖轻轻一拂，落花随风盘旋。

慕言重，屿桑。

你们等着。

待我重归三界之日，便是你们血债血偿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