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逾白很快跑回来,走到季沉旁边,递给他一瓶冰可乐。
“今晚开心吗?”他问,语气随意,但眼睛认真地看着季沉。
季沉接过可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想了想,说:“开心。”
“那就好。”江逾白笑了笑,自己也打开一瓶可乐,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窗外的夜景很安静,屋里的嘈杂还在继续。
洗碗机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许南枝和程砚秋端出许多切好的水果,满满一大盘放在茶几上。
芒果切成小块,火龙果挖成球,还有几颗草莓摆在最上面,红白相间,看起来就很好吃,程砚秋从冰箱里又拿出两盒酸奶,倒在水果上,用勺子轻轻拌匀。
“来来来,尝尝,尝尝”
何昊第一个冲上去,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好吃!”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沈屿嫌弃地看着他,但自己也迅速舀了一勺。
季沉端着可乐坐在沙发角落里,看着这群人把水果酸奶捞吃得一片狼藉。许南枝和何昊抢最后一勺,差点把碗打翻,被江逾白一把接住了。
吃完水果,沈屿瘫在沙发上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撑死了,动不了了,今晚就在这睡了。”
“谁允许你睡我家了?”江逾白挑眉。
“你没说不允许,那就是允许。”沈屿理直气壮,已经开始脱外套了。
何昊也往沙发上一倒:“我也睡这,反正明天周末,不急着回去。”
许南枝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我给我妈发个消息,就说在你家住,阿姨知道的,上次她也同意过。”
“我妈当然同意,她喜欢你。”江逾白说,“但她要是知道沈屿也住这,可能就不一定了。”
“为什么?”沈屿瞪大眼睛,“阿姨对我有什么意见?”
“上次你来我家打碎了她的花瓶。”
“……那是意外。”
“她还记着呢。”
程砚秋慢悠悠地说:“我也住吧,明天可以一起去吃早餐,学校后门那家肠粉店,听说新出了虾仁馅的。”
“你们一个个的……”江逾白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季沉身上,“季沉,你呢?”
季沉犹豫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在外面过夜的经历,更别说在别人家了。
“我没带换洗衣服。”他说。
“穿我的。”江逾白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沉又犹豫了一秒,说:“好。”
江逾白笑了一下,转身去衣柜里翻衣服。他找出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一条黑色短裤,叠好放在床上:“你先穿这个,尺码应该差不多,牙刷有新的,在浴室柜左边抽屉里。”
“谢谢。”季沉接过衣服,布料柔软,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江逾白身上那种淡淡的草本香一模一样。
一群人开始洗漱,江逾白家的浴室很大,干湿分离,许南枝第出来的时候脸上敷着江逾白妈妈的面膜,头发用毛巾包着,样子滑稽,被沈屿笑了半天。
“你懂什么?这是护肤!”许南枝盘腿坐在沙发上,仰着脸,说话的时候面膜纸微微鼓起。
“你一个高中生护什么肤?”沈屿还是笑。
“你一个高中生还打篮球呢,不一样是课余爱好?”
“护肤算课余爱好?”
“算!”
何昊洗得最快,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珠滴在肩膀上,他也不擦,直接往沙发上一躺,湿漉漉的头发在沙发垫上留下一片水印。
“何昊你把头发擦干再躺!”江逾白扔了一条毛巾过去。
何昊接住,胡乱擦了两下,毛巾搭在脸上,闷闷地说:“好困啊,今天怎么这么累。”
“你洗了一下午菜当然累。”沈屿嘲笑他。
轮到季沉洗澡的时候,浴室里终于安静下来,他关上门,打量了一下这个空间——白色的大理石墙面,镜前灯亮着暖光,洗手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江逾白的洗漱用品:一支牙膏,一把电动牙刷,一瓶洗面奶,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银色药盒,和之前在教室里看到的是同一个。
季沉的目光在那个药盒上停留了几秒。盒子扣得很紧,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他移开视线,打开水龙头。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水汽慢慢升腾起来,模糊了镜面,季沉站在花洒下,闭着眼,任由热水冲过头发和肩膀。
热水从脸上淌下来。季沉睁开眼,对着模糊的镜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关掉水,擦干,换上江逾白的衣服。
深灰色的T恤穿在他身上刚刚好,不长不短,像量身定做的,短裤也合身,只是款式比他平时穿的要休闲一些,他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噪音停了半秒。
许南枝第一个开口:“哇,季沉,你穿江逾白的衣服还挺好看的。”
江逾白探头说道“是挺好看的,肯定是我衣品好的原因!”
程砚秋从浴室出来,换了一身江逾白借给他的睡衣,浅蓝色条纹的,衬得他皮肤更白了,忽然说:“我们看电影吧,江逾白你家投影仪不是新的吗?”
“好主意!”许南枝一拍手,脸上的面膜差点掉了,她赶紧按住,“看恐怖片?”
“不行!”江逾白和何昊同时喊。
“胆小鬼。”许南枝撇嘴。
“谁胆小了?明天还要早起吃肠粉呢,看恐怖片还睡不睡了?”何昊振振有词。
最后选了一部喜剧片,投影仪打开,幕布缓缓降下来,客厅的灯关掉,只剩幕布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沈屿和何昊占了沙发正中间,许南枝盘腿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程砚秋坐在单人沙发上,腿搭在扶手上,姿势懒散。
季沉坐在沙发的最边上,旁边是江逾白。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电影开始播放,片头音乐响起来,许南枝的笑声第一个炸开。
电影很好看,至少其他人是这么觉得,季沉也在看,但他发现自己很多时候在看旁边的人。
江逾白笑的时候会往后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露出修长的脖颈,喉结微微滚动,他笑够了会转头看季沉,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确认季沉有没有也在笑,每次对上他的目光,季沉都会移开,假装在看屏幕。
电影放了一大半的时候,何昊先撑不住了。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歪在沈屿肩膀上。
“何昊睡着了。”沈屿推了推他,没推醒。
“让他睡吧。”江逾白从沙发上拿了个靠枕,垫在何昊脑袋底下。
沈屿也困了,靠着沙发扶手,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头一歪,和何昊靠在一起,两个人都睡着了,许南枝还醒着,但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她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抵在上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犯困的猫。
程砚秋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我也困了,睡了睡了。”他往沙发上一倒,拉过一条毯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不到一分钟就呼吸均匀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影还在播放,声音被调得很低,像远处的海浪声,幕布的光在墙上晃动,把每个人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季沉靠在沙发上,也闭上了眼睛。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换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睡着五个半生不熟的人,空气里有洗衣液和爆米花混合的味道——这和他过去十六年每一个夜晚都不一样。
但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沉入一片温暖的、柔软的水中。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手。
先是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触了一下,像是怕惊醒他,然后是指节,慢慢地贴上来,掌心覆在他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薄汗。
季沉没有睁眼。
那只手停留了几秒,然后收走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又回来了。
这次更大胆一些,手指穿过了他的指缝,轻轻扣住,十指交握,那只手有点凉,和上次在十字路口握住他手腕时的温度不一样,但触感是一样的——干净的,有点粗糙的少年的手。
季沉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怕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会吵醒旁边的人,会暴露自己醒着的事实。他屏住呼吸,闭紧眼睛,一动不动。
那只手握了他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季沉听到身边传来轻微的声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感觉有人在看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大概三四秒,然后脚步声往走廊的方向去了。
他睁开眼。
客厅里很暗,只有幕布还亮着,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上滚动着白色的演职员表,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许南枝缩在地毯上,抱着抱枕睡着了,呼吸绵长,沈屿和何昊靠在沙发两头,姿势扭曲,但睡得很沉,程砚秋在单人沙发上,毯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安静的脸。
季沉坐起来,看了一眼走廊。
尽头的那扇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他犹豫了几秒。
然后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过去,走廊很长,地毯很厚,没有声音。
他的心跳很响,响到他自己都觉得会吵醒别人,但没有人醒来。
门没关紧,留了一道缝,季沉从缝隙里看进去。
江逾白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照着他的侧脸。
他已经换了一身睡衣,浅灰色的,头发还半干,有几缕垂在额前,桌上摊着一张卷子,是今天下午的物理试卷,他的笔尖点在卷面上,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
季沉轻轻推开门。
江逾白转头,看见他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笑容盖住了:“你醒了?吵到你了?”
“没有。”季沉走进去,站在书桌旁边,“你还在看卷子?”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试卷,苦笑了一下:“睡不着,想着白天那些题,总觉得不应该错那么多。”
季沉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他的嘴唇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思考的时候才会出现的。
“我教你。”季沉说。
江逾白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这么晚了,你明天再教也行,你先睡吧。”
“睡不着。”季沉说,这是实话,但不全是。
他在江逾白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卷子拉到自己面前,扫了一眼。
错题主要集中在力学部分,选择题错了三道,大题的第二问和第三问都扣了分,和之前预想的一样,基础概念不牢,题型一变就不会。
“这道,”季沉指着第一道错题,“受力分析画对了,但摩擦力方向判断错了,物体是上滑还是下滑?”
江逾白凑过来看,肩膀挨着季沉的手臂,温热的,带着沐浴露的香味。他看了几秒,说:“下滑?”
“对。下滑的时候摩擦力沿斜面向上,你画的是沿斜面向下,所以后面全错了。”
“哦——对!”江逾白一拍脑门,“我怎么又犯这种低级错误?”
“因为你做题的时候在想步骤,没在想物理过程。”季沉说,语气不急不慢,和白天判若两人,“不要先想‘第一步干什么第二步干什么’,先想‘这个物体在干什么,它要往哪去,什么力在推它,什么力在挡它’。”
江逾白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季沉,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整个人往季沉那边倾斜,像一棵向着阳光生长的植物。
“你试试这道。”季沉从旁边抽了一张空白草稿纸,写了一道题,推过去。
是他现场编的,和刚才那道错题同类型,但换了角度和摩擦因数。
江逾白拿起笔,低头开始画受力分析。他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这次受力图画得很认真。
“画完了。”江逾白把草稿纸推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你看看对不对。”
季沉低头看。受力分析全对,摩擦力方向正确,支持力方向正确,重力分解正确。他点点头:“对。”
江逾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松弛下来,肩膀塌了下去,嘴角翘了起来。
“继续。”季沉又写了一道题。
江逾白这次画得更快了,画完主动推过来:“这个呢?”
“对。”
“这个也对?”
“对。”
江逾白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季沉,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季沉,你是不是换了个方法教我?今天白天讲的我怎么都记不住,刚才你一说‘想物体在干什么’,我忽然就懂了。”
季沉想了想,说:“因为我以前只告诉你怎么做,没告诉你为什么做。”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了?”
“因为你说你背了步骤但不会用。”季沉说,“我想了一下午,可能是我讲的方式不对。”
江逾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笑,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季沉,”他说,“你也太好了吧。”
“没有。”
“有。”江逾白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你是真的很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台灯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夜风偶尔吹动窗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很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还有几道题?”季沉问。
“两道。”江逾白竖起两根手指,“讲完就睡,真的。”
最后一道题讲完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墙上的时钟指向一点四十,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江逾白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声音变得黏糊糊的:“几点了?”
“快两点了。”
“这么晚了?”江逾白看了一眼时钟,吓了一跳,“你明天不会困吗?”
“还好。”
“你每次都‘还好’。”江逾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睡衣下摆被拉起来,露出一小截腰,白得晃眼,季沉移开目光,把桌上的卷子和草稿纸收拢,摞整齐,放在桌角。
“走吧,睡觉。”江逾白说。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江逾白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像两汪清泉,里面倒映着窗外的月色和季沉模糊的影子。
“季沉。”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江逾白笑了笑,伸手拉了一下季沉的袖子,像白天在十字路口那样,手指勾着灰色的布料,轻轻扯了扯,“晚安。”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