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不过半日,便像春风卷絮一般,无孔不入地传遍了整座京城的大街小巷。
从朱雀大街旁的茶楼酒肆,到深巷小院里的闺阁窗下,但凡有人聚集处,无一不在沸沸扬扬议论着孟府那位新近册封、却已名动京华的嘉惠县主——孟妆蝶。
前几日才一把火烧了西市横行多年的鎏金阁,不过堪堪隔了一日,李莽气势汹汹上门寻仇,她非但没有半分退让,反倒当堂开口索赔黄金三百万两,一言不合便再度令人点火,将都尉名下另一间日进斗金的绸缎庄化为灰烬。若再往前算上她初立桃香铺时,为震慑滋事泼皮所放的一把火,可不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
这般雷霆手笔,这般泼天气胆,莫说深闺女子,便是朝堂之上久经风浪的文臣武将,也少有人敢轻易为之。
一时间,“烈缨县主”之名响彻京城,有人畏其杀伐,有人服其风骨,有人暗叹其狂,有人津津乐道,整座京城,竟因她一人之举,搅得沸反盈天。
京中一处僻静雅致的小院落,是张砚宁平日常住的别馆。
此处不涉朝堂喧嚣,不闻市井嘈杂,唯有花木扶疏,轩窗明净,素来是她与至交好友避世闲谈、嬉笑打闹的好去处。
院中遍植海棠,开得如火如荼,风一吹便落得满地红屑,本该是一派温柔娴静的闺阁光景,今日却因一则惊天消息,彻底打破了平静。
张砚宁一身浅碧色软缎襦裙,斜倚在铺着软垫的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块刚从食盒里取出的桂花糕,糕面酥香,点缀着细碎金桂,正是她最爱的口味。
她眉眼生得清润,平日里看着虽有几分跳脱爱闹,却也不失世家女子的端庄,唯独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卸下所有拘束,露出本性里爱凑热闹、戏多又搞笑的模样。
她刚咬下一口桂花糕,甜香在舌尖化开,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贴身侍婢青禾便从院外匆匆进来,神色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压低了声音,一五一十将西市发生的全部经过,细细禀报给自家姑娘。
从李莽披甲带刃、率众围堵孟府大门,到孟妆蝶缓步而出、从容对峙;从她开口索赔三百万两黄金,到侍卫纵火烧毁绸缎庄;再到李莽面如死灰、狼狈逃窜,一桩桩,一件件,分毫不敢遗漏。
张砚宁嘴里的桂花糕瞬间卡在喉间,不上不下,噎得她眉眼一皱,下意识伸手扶住榻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手里的糕饼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紧,一双原本灵动俏皮的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仿佛生怕听错了一个字。
一旁靠窗的梨花木圆凳上,李令舒正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指尖捏着洁白的瓷杯耳,慢悠悠吹着热气。
她与张砚宁乃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头号损友,两人脾气相投,一样爱看热闹,一样爱插科打诨,一样在对方面前毫无形象可言。
李令舒生得眉目柔和,看着温温顺顺,实则肚子里全是鬼点子,疯起来比张砚宁还要夸张,两人凑在一处,便是京中闺阁里最能闹腾、也最默契的一对活宝。
淑仪话音落下的刹那,李令舒指尖一顿,杯沿晃了晃,几滴温热的茶水洒落在素色裙角,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维持着端杯的姿势,怔怔望着前方,眼神放空,耳垂下悬着的珍珠坠子晃都不晃一下。
一榻一凳,一左一右,两个素来叽叽喳喳、片刻不得安静的姑娘,此刻竟同时没了声响。
轩窗之下,只有风吹海棠花瓣簌簌落地的轻 响,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张砚宁缓缓转过头,看向李令舒。
李令舒也恰好慢慢抬眼,望向张砚宁。
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两张脸上都是一模一样的呆滞神情,眼睛瞪得一般圆,嘴巴微微张着,能直接塞进一颗桂圆,彼此从对方眼底清晰看到一模一样的震惊、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想爆笑又必须憋住的夸张荒诞感。
就这么面对面瞪着,一眨不眨,足足僵持了三四息的工夫。
张砚宁先崩不住,手里的桂花糕“啪嗒”一声掉在描金托盘里,她猛地往前一探身,手指指向孟府所在的方向,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破音,语气夸张到了极致:
“……两天烧三把火,啊我的乖乖呦——??”
这一声像是按开了什么机关。
李令舒瞬间回神,手一抖,茶杯差点直接甩出去,她慌忙稳住手腕,也跟着压低嗓子,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又尖又急,满是不敢置信:
“三百万两黄金——她、她居然跟李莽张口就要三百万两黄金??”
“那可是李莽啊!禁军都尉,手上沾过沙场血的军爷!平日里官员见了都要让三分的角色!她一个深闺县主,说烧就烧,眼皮都不带动一下的??”
张砚宁一拍自己的额头,身体顺势往后一仰,瘫在美人榻上,双手捂着脸,做出一副当场晕厥、魂飞魄散的夸张架势,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死了我死了,我真被她惊死了……我原先以为她烧鎏金阁已经是疯到顶了,合着人家那只是刚热身、刚开局?”
“鎏金阁是第一把,绸缎庄是第二把,再加上之前吓混混那一把……两天三把火,她这哪里是什么烈缨县主,她分明是火神下凡、灶君附体啊!”
李令舒听得连连点头,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也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仪态,直接托着腮帮子,凑到张砚宁身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既有震惊,又有崇拜,还藏着十足十的幸灾乐祸:
“何止是火神,她简直是京城第一狠人!李莽这回脸丢得连鞋底都不如了,兴冲冲上门寻仇,结果被人反讹三百万两,铺子还被烧了,灰溜溜跑回去,我要是他,现在找个地缝钻进去,十年都不出来见人。”
张砚宁猛地坐起身,又一次和李令舒大眼瞪小眼,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看着看着,同时从对方眼里憋出一句话,异口同声,又轻又快:
“孟妆蝶……是真不要命,也是真牛啊。”
“可不是嘛!”张砚宁一拍大腿,啧啧连声,“换了别的姑娘,别说面对李莽那种煞神,就算是个寻常武官上门找茬,早就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了,她倒好,直接正面硬刚,还敢漫天要价,一言不合就放火……这胆子,是用整个西市的地皮堆起来的吧?”
李令舒一本正经地托着下巴,煞有介事地点头:“我猜她心里根本没在怕的,她脑子里大概只在算——三百万两黄金到手,桃香铺能扩多大,能进多少新料子,能赚多少更多的银子。”
这话一出,张砚宁瞬间瞪大眼,指着李令舒,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哎你别说,还真有可能!你忘了她那性子,眼里除了她的铺子、她的账册、她的金银珠玉,还有别的吗?李莽上门挡她财路,她不烧他烧谁?不讹他讹谁?”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何况她还是个把银子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主。”李令舒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李莽惹谁不好,偏偏去惹一个爱财如命、又下手极狠的县主,这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是什么?”
张砚宁戳了戳李令舒的胳膊,挤眉弄眼,语气满是戏谑:“你说照她这个速度烧下去,下回会不会直接烧到皇宫门口去?看见不顺眼的石狮子都给点了?”
李令舒立刻接梗,同样一本正经,表情严肃得 像在朝堂议事:
“极有可能。毕竟她两天三把火,还有什么是她不敢的?别说石狮子,要是宫里的太监宫女敢拦她做生意,她说不定连御花园的假山都给点了。”
话音刚落,两人再次对视,大眼瞪小眼,盯着对方那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脸,憋了不过半息,终于再也忍不住,同时噗嗤一声爆笑出声。
张砚宁笑得往榻侧倒去,眼泪都快出来了,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门外,笑得说不出完整话。李令舒更是笑得东倒西歪,趴在桌上,肩膀不住颤抖,耳坠子晃得飞快,平日里的端庄温婉荡然无存,只剩下两个损友凑在一起,为孟妆蝶的惊天操作彻底折服,笑得不能自已。
笑了好一阵子,两人才慢慢收住笑声,依旧是一脸哭笑不得,彼此看着对方,连连摇头。
“服了,真服了。”张砚宁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叹服道,“长这么大,我就没见过这么疯、这么猛、这么让人无话可说的姑娘。”
“以前总听人说世家闺阁多是循规蹈矩之辈,如今看来,是我们见识浅了。”李令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惊,眼底依旧闪着兴奋的光,“烈缨县主,这名号给她,真是半点儿都不冤枉,行事够烈,风骨够硬,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张砚宁靠在榻上,望着满院飘落的海棠花瓣,忽然又想起那一连串的火光,忍不住再次咋舌:
“两天烧三把火……这话传出去,以后京城里的地痞流氓、黑心商户,谁还敢惹桃香铺?谁还敢碰孟妆蝶一下?怕是听见她的名字,都要绕道走。”
“何止绕道走。”李令舒撇撇嘴,“李莽都被她吓成那样,别的阿猫阿狗,还敢往上凑吗?她这一把火,不仅烧了绸缎庄,还把自己的威风烧遍了全城,以后谁不知道,孟府这位县主,惹不得,惹不起,惹了就要赔金子,就要被火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把孟妆蝶的所作所为翻来覆去议论了个遍,一会儿惊叹她的胆量,一会儿佩服她的手段,一会儿又替她暗暗担心,一会儿又忍不住拿她开玩笑,活脱脱一对最真实的搞笑损友,没有半分端庄架子,只有最直白的震惊与赞叹。
她们并非孟妆蝶的至亲,也无过多交情,不过 是京中同辈女子,素来爱听奇闻,爱看热闹,可这一次,孟妆蝶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太过超出常人想象,让她们想不议论、不震惊、不佩服都难。
而与此同时,孟府之内,气氛也依旧微妙。
大小姐孟云溪端坐于自己院内的绣阁之中,手中握着素色绣绷,指尖捏着银针,正绣着一幅海棠春睡图。婢女说妹妹两日连烧三处,还向李莽索赔三百万两黄金,握着丝线的手指微微一顿,针脚险些偏了位置。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忧色更重,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是轻声自语:“这般声势,树敌太多,日后不知要惹来多少无端是非……只盼李莽就此息事宁人,莫再寻仇才好。”
二小姐孟云姝则趴在自己院中的窗棂上,听着两个小丫鬟在廊下窃窃私语,一口一个“烈缨县主”,一口一个“两天三把火”,说得眉飞色舞,满脸崇拜。她微微扬着下巴,脸上依旧带着几分心高气傲、不服气的娇纵模样,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烧就烧吧,还闹得满城风雨,风头全让她一个人出尽了……”
嘴上满是别扭,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孟妆蝶这一次,的确威风至极,的确没有给孟府丢脸,甚至让整个京城都记住了孟府,记住了她们这位看似娇俏、实则狠绝的庶出妹妹。她不会夸赞,不会示弱,却也在心底,悄悄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夫人更是一整日都心神不宁,一会儿派人去汀兰院打探消息,一会儿又坐在厅中默默叹气,既怕李莽怀恨在心,暗中报复,又怕女儿这般行径惹恼朝堂,引来非议,可她也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默默祈求平安。
唯有汀兰院内,依旧一派闲适安稳,仿佛外界所有喧嚣、所有议论、所有风雨,都与院中人格格不入。
孟妆蝶端坐于灯下,面前摊开桃香铺的账册,指尖拨弄着小巧的银算盘,噼里啪啦作响,算得不亦乐乎。
她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浅浅笑意,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到手的三百万两黄金,是桃香铺扩建后的崭新格局,是日后源源不断的流水进项。
两天烧三把火,于她而言,不过是清理路障,保障生意,顺带着讨回一点利息。
挡她财路者,烧之。惹她不快者,赔之。
至于京中如何议论,李莽如何狼狈,张砚宁与李令舒如何震惊大笑,她一概不在意,也不关心。
于她而言,世间万物,远不及账册上的一串数字实在。
风过庭院,灯影摇曳。她拨弄算盘的动作轻快,眼底满是对银子的赤诚热爱,一派理所当然,毫无负担。
毕竟,火神也好,烈缨也罢,只要能安安稳稳赚银子,便是烧再多几把火,也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