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的浓烟还未卷上屋檐,汀兰院的日影正软软地铺在青石板上。
孟妆蝶斜倚在石青云锦软垫上,一身烟霞红织金折枝桃妆花罗裙,金线随呼吸轻漾,像落了一身晚霞。
松松挽着随云髻,只簪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一动便灵俏翻飞。耳坠水滴红瑙剔透显得莹润,衬得侧脸小巧利落,又娇又灵。
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眼尾微挑,不笑也自带娇俏,一笑灵气扑面。往日收敛的锋芒尽数放开,往榻上一坐,鲜妍明媚,艳而有骨,叫人不敢平视。
此刻她只顾摆弄面前锦盒里的南珠,指尖一颗颗拨着细数,嘴角翘着,眼底明晃晃写着“值钱”“开心”,贪财模样半点不藏。
拾穗一身劲装立在廊下,沉默利落。西市焚阁、回府发卖十七恶奴,孟府早已人人自危,偏还有人赶着来送死。
院门外一阵喧闹,丫鬟拦不住,一道骄纵尖利的声音撞进来。
“放肆!我是表姑娘,见县主还要通报?”
“不过庶出封的虚衔,也敢摆这般架子!”
哐当一声,木门被狠狠推开。
秦姝一身鲜亮彩锦襦裙,珠翠堆得满头都是,刻意打扮得花枝招展,眉宇间傲气冲天。她扫了眼汀兰院,先露出不屑,再看向孟妆蝶,满眼轻慢。
她打心底瞧不起这个庶出县主,今日就是来踩她一头的。
孟妆蝶拨珠的手一顿,慢悠悠抬眸,眼神淡得像看什么无关紧要的玩意儿。
秦姝被她看得不爽,上前便斥:“孟妆蝶!我是你表姐姐,远道投奔,你竟安坐榻上玩珠子,眼里还有半分规矩?”
孟妆蝶懒懒地靠回去,声音清甜灵软,开口却先扎人:“表姐姐不去西跨院歇着,跑我这儿大喊大叫,是江南那边教养都这样,管不住一张嘴?”
秦姝脸色一僵,当即炸了:“你敢讥讽我?不过是个庶出,封个虚衔就真当自己金贵?我告诉你,庶出就是庶出,一辈子上不得台面——”
“说完了?”
孟妆蝶轻轻打断,眉眼弯弯,语气甜,话却毒:“瞧你这身打扮,珠翠堆得像棵开花的树,可惜人没长脑子,空有一身架子,一开口就露穷酸底气。”
“你——”秦姝气得发抖,“你放肆!我是你长辈,你竟敢如此辱我!”
“辱你?”孟妆蝶轻笑一声,步摇轻轻一颤,“我还没开始呢。你闯我院子,骂我出身,真当孟府是你江南乡下撒野的地方?”
她声音依旧清甜,字字却尖得扎心:“家道中落跑来投奔,寄人篱下还这么嚣张,谁给你的脸?是觉得我好欺负,还是觉得你自己命硬?”
秦姝被她堵得胸口发闷,尖声道:“我便是说了又如何?你不过是个——”
“聒噪。”
孟妆蝶皱了下小巧的鼻子,像听见什么脏东西,偏头对拾穗淡淡吩咐:
“西跨院不是她住着吗?看着,嘶,有点碍眼。”
拾穗立即懂了,应声道:“是。”。
秦姝整个人傻在原地:“你、你疯了?那是我的院子!”
孟妆蝶指尖转着一颗南珠,笑得又灵又坏:
“你的?进了孟府,吃我的、住我的,还敢骂我,烧你个院子算便宜你。”
“鎏金阁我都敢烧,还差你一个西跨院?”
不过半盏茶,浓烟冲天,火光卷上屋檐,烈焰吞了整座西跨院。噼啪燃烧声、房梁塌落声响彻府邸,整座孟府都慌了。
秦姝瘫在地上,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孟妆蝶扫她一眼,毒舌又轻飘飘落下来:
“哭什么?早知道管不住嘴,就该夹着尾巴做人。现在知道,谁才是孟府真正说一不二的人了?
她望向那片火海,忽然眼睛一亮,喜滋滋道:
“烧得正好,这片地宽敞,改建成库房放我的银子珠宝,再合适不过,一点不亏。”
满府下人吓得大气不敢出。
不多时,孟丞相回府,见一片焦土,脸色沉如寒冰。
秦姝扑过去抱住他袍角哭嚎:“姨父!是孟妆蝶放火烧我院子!求您为我做主!”
孟延年看向孟妆蝶,声含威严:“为何纵火?可知错?”
孟妆蝶缓步上前,敛衽一礼,神态从容,语气不卑不亢,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尖利:
“女儿没错。她闯我院、辱我身、骂我出身,以下犯上,目无县主,留着也是个乱家的祸害。
烧个院子警示众人,总比日后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孟府吠两声要强。”
她抬眸看向秦姝,补了最后一刀:
“再说,不过一座院子,比起她那张乱嚼舌根的嘴,已经很客气了。”
孟延年看着她,沉默片刻,最终只淡淡一句:“往后行事有度即可。”
转头便吩咐管家:“清理废墟,按县主意思,改建库房。”
秦姝彻底瘫倒,面如死灰。
日影西斜,汀兰院重归安静,烟火气渐渐散了。
孟妆蝶坐回软榻,指尖重新捻起南珠,一颗一颗慢慢数着,珠身莹润,映得她眉眼弯弯,一脸满足。方才焚院的狠厉半点不剩,只剩一副满心满眼都是银钱的娇俏模样。
秦姝瘫在院中,失魂落魄,再没半分骄纵气焰。
孟妆蝶抬眼扫了她一下,语气清甜,话却半点不客气:“还愣着做什么?孟府不养只会乱吠的闲人,要么安分守己,要么自行离开,别在我院前碍眼。”
秦姝浑身一颤,连哭都不敢,被丫鬟连扶带拖地拉了下去。
孟延年早已入了正厅,并未再多过问。
经此一事,孟府上下谁都清楚,这位嘉惠县主不仅手段狠,嘴更利,惹恼她,不仅要遭殃,还要被当众戳得颜面无存。
下人们路过汀兰院,皆放轻脚步,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昔日散漫怠慢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恭敬与畏惧。
孟妆蝶全然不放在心上,拨弄着满盒珠玉,忽然轻笑一声,对孟忠道:“废墟清理得快些,库房早日建好,我的珠宝马匹绸缎,也总算有个体面去处。”
孟忠快步上前,垂着肩弯着腰,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脸上堆着十足的恭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是,县主吩咐的是,老奴这就安排。”
他躬着身缓缓后退两步,才敢直起身转向一旁奴仆,面色一整,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地吩咐:“都听仔细了,即刻带人去西跨院清理废墟,焦木残瓦尽数运走,地面平整妥当,一切都按县主的意思来,半点儿马虎不得,手脚麻利些,莫要耽误了县主的事。”
一众奴仆连声应下,不敢有半分耽搁,纷纷取了工具,匆匆赶往废墟处忙活。
她指尖轻点,算珠似的在锦盒边缘敲了敲,笑意狡黠又灵动:“平白多一间大库房,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