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一些人,有记者,有好奇的市民,还有周瑶。
林屿站在被告席上,穿着橙色囚服,头发剃短了,瘦了很多。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眼睛目视前方,没有一丝焦点。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作案工具菜刀一把,上有被告人指纹。现场血迹、邻居证言、被告人供述。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律师站起来做辩护。激情犯罪,在极度悲痛下失去理智。
被告人从小品学兼优,无前科,有自首情节。请求法庭从轻处罚。
法官问:“被告人,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林屿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旁听席有人在哭,不知道是谁。周瑶坐在那里,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法官又问了一遍。
林屿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他想起她写的那句话:“哥,我不怪你。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他闭上了眼睛。然后睁开。
“没有。”
书记员展示证物。菜刀,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刀刃上有暗红色的痕迹。还有那个箱子,边角磨毛了。
箱子被拿上来的时候,林屿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追着那个箱子,直到它被放在证物桌上。
检察官问:“被告人,这个箱子是你的吗?”
林屿看着那个箱子。箱子里有她的日记本,她的信,她的空瓶子。那张纸条,“哥哥,生日快乐”。
“是我妹妹的。”他说。
法庭里安静了一下。书记员在纸上记录着什么。检察官没有再问。
箱子被拿走了。林屿的目光跟着它,直到它消失在门后。
律师请求从轻处罚,请求做精神鉴定。法官问林屿:“被告人,你同意做精神鉴定吗?”
林屿摇头。
律师急了,凑过来低声说:“林屿,你听我的,这个鉴定……”
林屿没有看他。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来了,他都不晃。
法官宣读完事实和证据,最后问:“被告人,你还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林屿沉默了很久。久到律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没有。”
律师叹了口气,坐下了。
法官站起来。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被告人林屿,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敲下去,声音很脆,在法庭里回荡。
旁听席有人吸气,有人哭。林屿站在那里,没有动。
法官问:“被告人,你听清楚了吗?”
林屿点头。
“你对判决有异议吗?”
林屿摇头。
他被带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周瑶坐在那里,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
周瑶站在走廊尽头。她穿着黑色外套,头发扎着,眼睛红红的。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
法警停下来。周瑶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没有说话。
周瑶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林屿看着她。她的脸很白,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她哭过了。
他想起她第一次来他家吃饭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外套,笑起来很好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也没有声音。
两个人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法警咳了一声。林屿低下头,跟着法警走了。
周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她想起他以前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声音不大,但很平稳。她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很冷,不好接近。
现在他的背影很瘦,囚服空荡荡的。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
判决之后,林屿被关在看守所,等待转监。
他把箱子放在床铺底下。每天拿出来,打开,看里面的东西。日记本,信,空瓶子,折纸青蛙,那张纸条。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有些地方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但他还是看。
他不跟别人说话。同监的人觉得他怪,也不跟他说话。他也不在乎。
他有时候会坐在床上,抱着箱子,看着窗外。窗外有铁栏杆,铁栏杆外面是一小块天空。有时候有鸟飞过,他盯着看,直到鸟飞走。
转监前,李警官来了。
他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坐在林屿对面,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那个箱子。”李警官说,“监狱有规定,私人物品不能随便带进去。”
林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帮你写了申请。特殊个人物品,需要担保。”李警官把文件袋推过来,“我签了字。如果出了任何问题,我负责。”
林屿低下头,看着那个文件袋。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李警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屿。”
“嗯。”
“你在里面,好好的。”
林屿抬起头。李警官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看不懂的疲惫。
“我会的。”林屿说。
李警官站起来,走了。
转监那天,下着雨。
林屿被押上囚车,手铐冰凉。他抱着箱子,箱子放在膝盖上。
囚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城市,郊区,田野,高墙。
他想起她坐火车去南方的时候,可能也是这样看着窗外。
他闭上眼睛。车晃晃悠悠,靠在椅背上
车停了。他睁开眼,看到一扇大铁门。门开了,车开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声音很沉。
他抱着箱子,下车。
牢房住了三个人。老周,小飞,还有他。
老周四十多岁,盗窃罪,判了八年。他是那种自来熟的人,第一天就跟林屿搭话。
“你怎么进来的?”
林屿没有说话。
“杀人了?”
林屿看了他一眼。老周嘿嘿笑了一声。
“我看你这样子就像。杀人犯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
林屿没有理他。他把箱子塞到床板底下。
“那箱子里装的啥?宝贝?”
林屿还是没理他。
老周也不恼。他躺在床铺上,翘着腿。
“行,你不说就不说。反正咱俩得住好几年,你总会说的。”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林屿每天做同样的事:起床,叠被,洗漱,吃饭,劳动,写信,睡觉。
他给舒清雅写信。每一封都以“清雅,我错了”开头。他写了四年,一封都没有寄出。信纸摞在枕头底下,越来越厚。
他读她的日记。翻来覆去地读,读到纸页起毛,读到字迹模糊。有些地方他能背出来了。“哥哥说会护着我。”“可能是我想多了。”“我只有他了啊。”
他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从这头到那头。他看了四年。
他申请去图书馆帮忙。
老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退休后在这义务干活。他看了林屿一眼,没多问,指了指角落那堆旧书。
林屿开始自学心理学。
《普通心理学》《发展心理学》《儿童心理创伤与干预》。他一本一本地看,做笔记,看得很慢。
书上写:“儿童受到侵害后,常见的求救信号包括成绩骤降、精神恍惚、抗拒回家。”
他的笔停了。她的成绩骤降。她精神恍惚。她抗拒回家。她全都有。他一个都没看见。
他在笔记上写:“求救信号不是没有,是我不看。”
书上写:“施害者常以‘关心’为名接近受害者,使受害者产生自我怀疑。”
他想起她日记里写的:“可能是我想多了。”
他把那行字划了线,在旁边写:“不是想多了。是真的。”
老陈有一次问他:“你学这个,是想考什么证?”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
“我妹妹……她小时候被人欺负过。我没看出来。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没看出来。”
老陈摘下老花镜,看着他。
“你不是学心理学的料。”
林屿抬头看他。
“你是在后悔吧?但后悔已经没用了。学把,以后也许能帮别人。”
林屿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笔记本。
“帮不了她了。帮别人也行。”
他开始给公益机构写信。
信纸是监狱发的,白色,有编号水印。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我是一个杀人犯。我杀的人,是侵害我妹妹的继父,也是我的亲生父亲。”
“但我也是帮凶。我看见了她的求救信号,但我没当回事。”
“她写纸条给我,我扔了。她站在我门口,我没开门。她说她睡不着,我说别给自己找借口。”
“请你们告诉所有人,孩子的异常行为不是叛逆,是求救。”
他写了很多封。一封一封地寄出去。
有的机构回了信,说谢谢他,说他的案例会用来做培训材料。他把回信收好,和她的日记本放在一起。
有的机构没有回信。他也不在意。
他在笔记的第一页写了一行字:“救不了她了。能救别人也行。”
探视日,从来没有人来看他。
他坐在桌前,对面是空的。他习惯了。
有时候李警官会来,送一些案件补充材料。隔着玻璃,说几句话。
有时李警官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总是沉默一会
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就走了。
周瑶来过一次。她坐在对面,隔着玻璃看着他。
她拿起电话,他也拿起来。
“你瘦了。”
“还好。”
周瑶的眼睛红了。
“我去看过她了,她们的管理费我在交着,你不用担心。我每次都在她墓前放了一瓶橘子汽水。我听你说她最喜欢喝这个了。”
林屿轻轻的道了一声谢谢
周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林屿。”
“嗯。”
“你后悔吗?”
林屿看着窗外。有光透进来,照在玻璃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想起她小时候站在巷子里,捧着橘子汽水,叫他哥哥。声音很轻,像怕被拒绝。他那时候没有应。他耳朵红了。
他想起她写的那句话:“哥,我不怪你。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他想起她说:“下辈子,别再做我哥哥了。我不想再遇见你了。”
他想起她说:“但如果真的遇见了,我还是会叫你哥哥的。”
他拿起电话,嘴唇动了动。
“不悔。”
周瑶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林屿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你在里面好好的,别死了。”
他看着她。
“你死了,谁记得她?”
林屿把脸埋在手掌里。电话听筒掉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周瑶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哭。
探视时间到了。周瑶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某一天,林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纸条。“哥哥,生日快乐。”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折痕很深。他展开纸条,看着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有些模糊了。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
他从床板底下拖出箱子,打开。里面是日记本、信、空瓶子、折纸青蛙。
他把青蛙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很轻。它的腿歪了,用透明胶粘过。铅笔点的眼睛已经模糊了,只留下两个灰色的圆点。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青蛙放回去,把箱子合上,塞回床板底下。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从这头到那头。
那裂缝像她日记里写的那样。像一张嘴一样,仿佛想要吃人。
他想起她房间的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她说像一朵云。她说那朵云在看她。她说她害怕
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裂缝在灯影里微微扭动,像在呼吸。像在吃什么。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的视线,他的意识,他的这些年。
他的意识慢慢沉下去。像沉进水里。水底很静,很暗。
水底是1999年的夏天。
他站在巷子里。阳光很好,老槐树的叶子绿油油的。地上有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她站在巷口,穿着粉色T恤,领口洗得发白。凉鞋大了一号,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她攥着妈妈的衣角,头都不敢抬。
他走过去。她抬头看他,眼睛很大,里面全是怯。
“哥哥。”她叫他。声音很轻,像怕被拒绝。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
“嗯。”他应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亮了。像灯被打开了一样。像小时候他递给她橘子汽水时的那样,仿佛有颗星星在眼睛里闪耀。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哥哥,你会一直保护着我吗?”
他蹲下来,伸出手,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而且有点凉
“会。”他说。“这一次,我会。”
她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在笑。
“你去哪了?我等了你好久。”
“我来了。”他说。“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巷子很长,阳光很好。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牵着她,往前走。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回头。
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是拥抱在了一起。
手心里,她的手还在。暖暖的,软软的。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牢房里很安静。老周的呼噜声停了。窗外有鸟叫。
林屿躺在床上,嘴角微微翘着。手伸在被子外面,仿佛是牵着什么。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