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天还晴得透亮,一夜过后,窗外就飘起了细密的冷雨,打在屋檐上滴滴答答,把整座小镇都泡得潮乎乎的。
夏星野是在熟悉的昏沉里醒过来的。
浑身轻软,脑子发懵,困意像一层化不开的雾。他在床上静静躺了片刻,才慢慢坐起身,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最近这种昏沉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明显。
他依旧只当是山里湿气重、睡眠浅、身子弱,完全没往别处想。
床边已经放好一杯温水。
赫毅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床,正坐在桌旁翻看文件,白大褂搭在椅背上,神情冷淡而专注,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淡淡开口:
“水凉了就别喝,我再给你倒。”
夏星野轻声应:“没事,温度刚好。”
他伸手端起杯子,小口喝完。无色无味的液体滑入喉咙,那股熟悉的乏力感很快又悄悄漫上来,四肢更软,心绪更平,连一点多余的念头都难以升起。
赫毅眼角余光淡淡扫过,确认他喝完,便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的资料,全程没有多余表情,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药物依旧准时、足量、悄无声息。
一切都在他精准控制之中。
没过多久,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院长略显慌乱的声音,一路到了二楼门口,抬手敲门。
“赫医生,赫医生!”
赫毅起身开门。
院长站在门口,脸色焦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气,身后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孩子看起来只有四岁左右,脸蛋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怯生生地躲在院长腿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偷看。一见到开门的赫毅,小家伙明显缩了一下,更往大人身后藏了藏。
“怎么了?”赫毅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院长叹了口气,语气急促又无奈:“家里出急事了!我老母亲突然摔了,情况不太好,我得立刻回老家,最少也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这边卫生院离不开人,我实在没办法……”
他说着,把身后的小男孩往前轻轻带了带。
“这是我小儿子,安安,四岁了。能不能……麻烦你们帮我照看几个月?就在院里跟着你们,吃住都在你们宿舍挤一挤,我回来一定好好感谢你们!”
赫毅沉默片刻。
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变数。
但院长于公于私都帮过不少忙,这个忙,没法直接推。
更重要的是,多一个孩子在身边,夏星野会更受束缚,更不敢轻举妄动,更不可能逃跑。
权衡只在一瞬之间。
“可以。”赫毅淡淡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留下吧。”
院长瞬间松了一大口气,连连道谢:“太谢谢你了赫医生!这孩子听话,不闹人,吃饭也不挑,就是晚上有点怕黑,麻烦你们多照看两眼!”
他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叮嘱:“安安,以后跟着这位叔叔和这位哥哥,要听话,不许调皮,知道吗?”
小男孩怯生生地点头,小声嗯了一下,目光却始终不敢往赫毅身上多停。
夏星野站在屋里,一眼就看出来——这孩子怕赫毅。
院长又匆匆交代了几句,放下一个小书包和一些衣物,便急急忙忙离开了。
走廊里很快恢复安静。
一大一小两个人影,站在宿舍门口,有点突兀地闯入了两人原本压抑单调的日常。
赫毅侧身让他们进来,语气简洁:“进来。”
那声音不凶,却自带一股冷硬,安安吓得小步子一顿,好一会儿才怯怯地迈进门,小短腿一步一挪,眼睛好奇又害怕地打量着狭小简陋的房间,视线一碰到赫毅,就立刻挪开,最后牢牢黏在夏星野身上。
夏星野也在看着他。
他从来没有近距离接触过这么小的孩子,一时有些无措,只能安静地站在床边,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
孩子太小,太脆弱。
他自己都身处在牢笼里,连自身都难保,更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一个小不点。
赫毅指了指墙角的空位,语气像在安排物品:“以后他睡这边,我找床被子。”
夏星野轻轻点头:“好。”
他依旧是那副温顺听话的样子,不管发生什么,都只会顺从地接受安排。
赫毅下楼找院长之前留下的被褥,房间里只剩下夏星野和安安两个人。
一时安静得有些尴尬。
安安抱着小书包,缩在墙角,小脑袋垂着,时不时偷偷抬眼瞄一下夏星野,眼神里带着小孩子独有的警惕与好奇。屋子里一静,他就更容易想起刚才那个冷冰冰的叔叔,小身子微微绷紧。
夏星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问:“你叫安安?”
小男孩点点头,声音细弱如蚊:“嗯。”
“你饿不饿?”夏星野又问。
安安犹豫了一下,轻轻摇头,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夏星野看着他这副小模样,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他长这么大,一直都是被欺负、被控制、被看管的那一个,第一次有人这么小、这么弱地出现在他身边,需要被照看。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也奇异地冲淡了一点点心底的压抑。
他想了想,从桌上找出之前院长送来、没吃完的小饼干,递了过去:“吃这个吗?”
安安眼睛亮了一下,却没敢动,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没事,吃吧。”夏星野声音放得更轻,“不是坏人。”
小男孩这才慢慢伸出小手,接过饼干,小口小口啃了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格外乖巧。
夏星野看着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赫毅很快抱着被子回来,在墙角简单铺了一个小床位。
他动作利落,全程沉默,周身的冷意让安安连饼干都啃得慢了些。
“以后他就在这儿。”赫毅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温度,“你看着他一点,别让他乱跑,别让他靠近诊室药品,别让他随便出大门。”
“我知道了。”夏星野应声。
“我白天门诊忙,没时间管。”赫毅继续吩咐,语气不容置疑,“大部分时间,他跟着你。”
“好。”
一个字,干净利落,毫无抵触。
赫毅对此很满意。
夏星野温顺、安静、没有攻击性,又在药物作用下体力不足、情绪平稳,让他看孩子,既安全又省心,还能进一步拴住他,让他彻底没有心思琢磨别的事情。
一举多得。
从这天起,小小的卫生院宿舍里,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乡村生活的节奏,也因此悄悄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白天赫毅在楼下坐诊,整个人埋在诊室里,极少出来,更不会过问孩子。夏星野就带着安安在走廊或院子里活动。
孩子小,精力却不弱,喜欢跑来跑去,喜欢追着小鸡小狗跑,喜欢蹲在墙角看蚂蚁。夏星野身子软,跑不动,只能慢慢跟在他身后,轻声提醒他小心一点,别摔倒。
他话不多,却很有耐心。
安安摔倒了,他会伸手把人扶起来;安安哭了,他会轻声哄一哄;安安饿了,他会提前找好零食和温水。
一切都做得自然而妥帖。
安安也越来越黏他,哥哥长哥哥短地叫,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一刻都不愿意离开。
只要一靠近诊室方向,一想到里面那个冷冰冰的叔叔,就立刻抓紧夏星野的衣角,不肯再往前。
院里的护士和村医看见,都笑着说:“夏娃子看着安安静静的,带孩子还真有一套。”
“这孩子跟赫医生是一点都不亲,看着就怕。”
夏星野只是微微低头,不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是擅长带孩子,只是习惯了隐忍、迁就、照顾别人的情绪。
赫毅偶尔从诊室窗口望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年身形单薄,脸色偏白,走路轻轻的,跟在一个小小的身影后面,安静、温和、毫无戾气。
阳光落在他身上,柔和得几乎不像那个曾经拼命逃跑、歇斯底里反抗的人。
赫毅目光淡淡,没有动容,只有一丝掌控在握的平静。
药物与环境,再加一个孩子,彻底磨平了夏星野所有棱角。
完美。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安渐渐不再害怕,只黏夏星野一个人。
哥哥长哥哥短地叫,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睡觉也要挨着夏星野的床边。
只要赫毅一出现,他就立刻安静下来,往夏星野身后躲,大气都不敢出。
夏星野的生活,也因为这个小不点,多了一点点微弱的光亮。
不再是整日昏睡、发呆、茫然看山。
不再是只有压抑、沉默、看不到尽头的牢笼。
他会陪着安安看蚂蚁搬家,会陪着安安捡小石子,会陪着安安听山里的鸟叫,会在安安睡着后,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发一会儿呆。
只是,身体的昏沉与乏力,依旧没有丝毫减轻。
甚至因为要照看孩子、耗费精力,越发明显。
他常常抱着安安坐着坐着,就忍不住打哈欠,眼皮发沉,困意席卷而来。
他依旧以为是自己身子太虚、照顾孩子太累,完全没有意识到,每天那两杯温水,从未间断。
赫毅依旧雷打不动,每天准时给药。
晨起一杯,睡前一杯。
有时候当着安安的面,他也做得自然隐蔽,指尖一捻一溶,轻轻一晃,便毫无痕迹。
孩子小,不懂,只当是普通喝水。
夏星野习以为常,更不会怀疑。
有一次,安安看着夏星野喝水,好奇地仰起小脸:“哥哥,我也想喝。”
夏星野刚要把杯子递过去,身后忽然传来赫毅冷淡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喝自己的。”
赫毅走过来,拿起另一个杯子,给安安倒了一杯没动过的水,递过去。
全程没有解释,脸色冷得像冰。
安安吓得一哆嗦,小手都不敢立刻接。
夏星野愣了一下,也没多想,只当是赫毅讲究,不让孩子乱用水杯。
他不知道,那一瞬间,赫毅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警惕。
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碰那杯水。
一旦被发现,所有控制都会崩塌。
这件小事,像一粒微尘,轻轻落下,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夏星野依旧温顺,依旧不知情,依旧在日复一日的药效里,安稳、乏力、毫无攻击性。
傍晚,雨停了,山间出现淡淡的晚霞。
赫毅结束门诊,上楼回宿舍。
推开门,看见夏星野靠在床边,安安窝在他怀里,已经睡得小脸蛋通红。小家伙小手还紧紧抓着夏星野的衣服,一副十分安心的样子。
少年一手轻轻护着孩子,一手垂在身侧,头微微歪着,眼皮半睁半闭,显然也困得不行。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所有棱角,看起来安静又无害。
听见动静,夏星野勉强睁开眼,声音轻软:“你回来了。”
“嗯。”赫毅应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淡淡扫过,没有走近,也没有多余表示。
安安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那股冷意,小眉头微微皱了皱,往夏星野怀里又钻了钻。
画面安稳得近乎虚假。
像极了普通的乡间日常,像极了平静的一家三口。
只有赫毅心里清楚,这份安稳之下,藏着怎样精密而冷酷的控制。
他走到桌边,像往常一样,拿起水壶。
倒水,溶药,动作熟练隐蔽。
“过来喝水。”他朝夏星野抬了抬下巴。
夏星野小心翼翼地把安安放平在小床上盖好被子,才慢慢走过去,接过杯子。
没有丝毫怀疑,仰头喝完。
困意瞬间汹涌而来。
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我好困……”
“睡。”赫毅语气只有一个字,冷硬简洁。
夏星野点点头,乖乖躺到床上,很快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呼吸平稳,毫无防备。
赫毅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一大一小,神情依旧冷净。
多一个孩子,不过是多了一个拴住夏星野的枷锁。
温顺、听话、可控。
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窗外夜色渐浓,山雾再起。
夏星野在药物带来的昏沉里沉睡,对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依旧一无所知。
他以为,日子只是多了一个小客人,多了一点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