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喝点水,等办了入住,好好洗个澡,睡一觉。这里很安全,你可以放心。”
夏星野接过水,指尖碰到微凉的瓶身,轻轻“嗯”了一声。
车子最终驶入一片不算繁华、却格外整洁的城区。道路两旁的树影婆娑,路灯柔和,行人不多,连车流都缓慢许多,和之前那座让人喘不过气的都市截然不同。
宋知珩提前订好的酒店不算高档,却干净整洁,位置隐蔽,楼下就便利店和小吃店,生活方便,又不引人注目。
停好车,两人拎着简单的背包下车。
夏星野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却不再让人觉得恐惧。
“这边安保一般,但胜在没人注意。”宋知珩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赫毅的人手再大,也不可能一下子伸到这么偏的城市。我们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等风头彻底过去,再慢慢安排后面。”
夏星野点点头。
他对未来没有太多规划,只要不再回到赫毅身边,去哪里、做什么,他都可以。
办理入住的过程很快,前台只是例行登记,连多余的目光都没有。
拿到房卡,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跳一跳,夏星野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平静。
房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房间不大,但是采光不错,床品干净,窗户对着安静的街道。没有压抑的封闭感,没有无处不在的监视感,甚至连空气都显得轻松许多。
“你先洗澡,我去楼下买点东西。”宋知珩把背包放在桌上,“牙刷毛巾这些一次性的不太好用,我买两套新的,再带点吃的上来。”
“好。”
宋知珩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夏星野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
夜晚的风涌进来,带着陌生城市的气息,不冷,也不凶,只是轻轻拂在脸上。
他低头看向楼下,街道安静,偶尔有车驶过,没有人影徘徊,没有可疑的车辆,更没有赫毅的人。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
他自由了。
不用警惕,不用伪装,不用在厌恶的人面前强撑镇定,不用时时刻刻担心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夏星野轻轻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压抑、烦躁、厌恶,在这一刻终于散去大半。
他转身走进浴室,放水洗澡。
温热的水淋在身上,冲走一路的疲惫,也冲走那些令人窒息的回忆。
等他洗完澡出来,宋知珩也刚好回来。
塑料袋里装着新的洗漱用品、毛巾,还有一大袋面包、牛奶、水果,甚至还有一盒温热的粥。
“知道你没什么胃口,先喝点粥垫一垫。”宋知珩把东西一一拿出来,“这家粥店口碑很好,清淡,适合你刚好一点的身体。”
夏星野坐在床边,捧着那碗温热的粥,小口小口喝着。
粥很软,温度刚好,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片暖和。
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自然而然地照顾他,不带目的,不带控制,只是单纯地关心他好不好、饿不饿、累不累。
不是赫毅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不是圈养所有物一样的“照顾”,而是平等的、温和的、让人舒服的在意。
“谢谢你。”夏星野轻声说。
宋知珩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跟我不用这么客气。当初答应帮你,就不会把你丢在半路上。你安心住着,有我在,不会让赫毅找到你。”
夏星野抬眼看他,眼底第一次没有防备,没有疏离,只有一点轻轻的动容。
“嗯。”
那一晚,夏星野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浑身发冷的恐慌。
他躺在陌生却干净的床上,盖着柔软的被子,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轻微车流声,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落在地板上,明亮又温和。
夏星野坐起身,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
不是梦。
他是真的离开了,真的安全了。
房门没有锁,没有人会把他关起来。
窗户敞开着,风自由地进来,也自由地离开。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清晨的阳光瞬间涌进来,照亮整个房间。
楼下街道已经渐渐热闹起来,有人骑车经过,有人提着早餐赶路,小店开门,招牌亮起,一派平凡又鲜活的烟火气。
夏星野站在阳光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原来生活,可以是这个样子的。
不用逃,不用怕,不用厌恶,不用挣扎。
只是安安静静,醒过来,迎接新的一天。
宋知珩也醒了,看到他站在窗边,语气轻松:“醒了?走吧,下去吃早餐。这边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面店,带你尝尝。”
夏星野回头,看向宋知珩,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的笑意。
却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轻松的表情。
“好。”
在酒店安稳住了两天,夏星野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
高烧彻底退干净,脸色不再苍白,眼神也慢慢有了光彩,不再是之前那种时刻紧绷、充满戒备的样子。
他开始习惯这里的节奏,习惯不用随时警惕身后,习惯出门不用低头遮掩,习惯安安静静走在阳光下。
宋知珩看他渐渐放松,便提出带他出去走走。
“一直待在房间里也闷,这城市不大,但老城区很好看,安安静静的,适合散心。”
夏星野没有拒绝。
他也想看看,这座收留了他的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
两人简单收拾一下,便出了门。
酒店所在的区域本就安静,往老城区走,更是一步一慢。
道路渐渐变窄,两旁不再是高楼,而是低矮的旧楼房,墙面有些斑驳,却被家家户户摆在窗台的花草衬得格外温柔。
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微凉。
路边有早起摆摊的老人,摆着自家种的青菜、小葱、小番茄,颜色鲜嫩,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还有早餐摊冒着热气,蒸笼一层层叠起,白雾袅袅,香气飘得很远。
炸油条的油锅滋滋作响,摊主熟练地翻弄,金黄酥脆的油条一根根捞出来,装进纸袋。
夏星野走在这样的街道上,整个人都慢慢软了下来。
“这边很多老店,开了十几年几十年的都有。”宋知珩走在他身侧,语速不快,慢慢跟他介绍,“味道不一定多惊艳,但很踏实,吃一次就记很久。”
夏星野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路边一个卖糖画的小摊上。
铜勺在光滑的石板上飞快移动,糖浆流淌,勾勒出龙、凤、兔子、蝴蝶各种形状,冷却之后,晶莹剔透,好看又香甜。
他不自觉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宋知珩一眼就看出来,笑着问:“想吃?”
夏星野有点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就是看看。”
他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不该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可在这样轻松的氛围里,那些被压抑太久的、微小的喜好,忽然就冒了出来。
宋知珩没多说,直接上前跟摊主说了一句,付钱,等了一小会儿,一支小小的兔子糖画就做好了。
他转身递给夏星野:“拿着,尝尝。”
夏星野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糖画微微有点粘手,阳光下半透明,小兔子的耳朵翘起来,模样可爱。
他轻轻咬了一小口。
很甜,不腻,带着麦芽糖独有的香气,在嘴里慢慢化开。
小时候,他好像也吃过类似的东西。
只是那时候年纪太小,记忆模糊,后来生活越来越紧绷,那些细碎的甜,早就被彻底压在了心底。
直到这一刻,才重新被唤醒。
“好吃吗?”宋知珩问。
夏星野点点头,眼底微微发亮:“嗯,甜。”
宋知珩看着他难得轻松的样子,笑了笑,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小小的花店,门口摆着一排排雏菊、月季、满天星,颜色清淡,不张扬,却格外耐看。
夏星野的目光,又轻轻落在一小束白色小雏菊上。
简单,干净,不惹眼,像他此刻想要的生活。
宋知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径直走进去,跟老板交谈几句,便把那束雏菊包好,递到他手里。
“喜欢就拿着,放房间里,看着心情也好。”
夏星野抱着那束小小的花,指尖碰到微凉的花瓣,心里也跟着轻轻一软。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留意他的眼神,很少有人这样不动声色地,满足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心思。
“谢谢你。”夏星野又一次轻声说。
“说了不用跟我客气。”宋知珩挑眉,“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放松,好好过日子,把之前那些不开心的,全都忘掉。”
忘掉。
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
赫毅带来的厌恶、恐惧、压抑,不是说消失就能消失。
但至少在这里,在这座陌生的小城里,在宋知珩身边,他有了可以慢慢忘记的空间。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
累了就在路边的小长椅上坐下,晒晒太阳,吹吹风。
有老人牵着小狗经过,狗摇着尾巴,好奇地看他们两眼,然后蹦蹦跳跳跑开。
有放学的孩子成群结队,笑声清脆,跑过老街,留下一串热闹。
夏星野坐在阳光下,抱着那束小雏菊,手里还剩半支没吃完的糖画。
风轻轻吹着,不冷不热,刚好舒服。
身边是不会伤害他、不会控制他、只会照顾他的人。
这一刻,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微弱却清晰的念头:
宋知珩侧头看他,见他眼神柔和,脸上没有一丝之前的紧绷,便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夏星野抬头,看向远处慢慢飘动的云,轻轻说:“……很舒服。”
是真的舒服。
舒服到让他觉得,之前所有的痛苦和挣扎,好像都有了尽头。
舒服到让他愿意相信,以后的日子,或许可以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宋知珩笑了笑:“那就多出来走走。以后每天,都可以这样。”
夏星野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阳光正好,老街安静,花香淡淡,甜味绵长。
那一天,是夏星野很久以来,最轻松、最快乐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