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
对于这座城市里的大多数人来说,这是梦境最深沉的时刻,连月光都仿佛被浓稠的夜色稀释,变得黯淡无光。然而,在栖家别墅那间占据了整整一层楼、装修得如同宫殿般的主卧里,空气却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大提琴弦。
栖宿隐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的冷白色光芒,是这黑暗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它映照在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沉稳威严、此刻却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脸上,将他眼底的血丝和胡茬照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鼠标,指节因为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屏幕上,是一封刚刚收到的匿名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标题只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字——【罪】。
起初,栖宿隐以为这只是一封普通的垃圾邮件,或者是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黑客发来的勒索信。他本想直接删除,手指悬在鼠标右键上,鬼使神差地顿了一下,最终点开了它。
这一点,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将他一直以来构建的认知大厦彻底粉碎。
邮件的正文很短,只有一句话:“看看你们对他做了什么。看看你们所谓的‘不成器’,到底经历了什么。”
下面附着两个文件。
第一个是PDF格式的扫描件,是KWG战队内部的医疗诊断记录。日期清晰地标注着半决赛当天的下午两点整。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地扎进栖宿隐的眼睛里:
患者姓名:栖淮竹(ID:Aurora)
体温:39.1℃
症状:急性上呼吸道感染,伴随高热惊厥前兆,双手震颤明显。
医嘱:立即注射退烧针,卧床休息,严禁进行任何高强度脑力或体力活动。
备注:患者情绪激动,拒绝治疗,坚持要求上场比赛。队医劝阻无效。
在“拒绝治疗”这几个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手写批注,似乎是队医无奈之下留下的:“他说,‘我要赢’。”
栖宿隐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栖淮竹浑身湿透地被栖淮年带回来时的样子。那个孩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当时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个儿子不知悔改,在想他丢人现眼。他甚至因为嫌他身上有雨水的味道,连一个拥抱都吝啬给予,直接让他滚回房间反省。
而事实上,这个孩子刚刚经历了一场高烧下的殊死搏斗。
栖宿隐颤抖着手,点开了第二个文件。那是一段三分四十秒的监控视频。画面极其模糊,显然是从监控死角拍摄的,或者经过了特殊的处理。画面抖动得厉害,光线昏暗,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KWG后台训练室的走廊。
时间显示是半决赛开始前的半小时。
画面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们都在忙碌着。突然,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的陌生男人混入了人群。他的动作很隐蔽,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实则目光一直在四处打量。
当他经过栖淮竹的专属机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注意他,然后迅速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手快如闪电地伸到了桌子底下,在栖淮竹的鼠标底部摸了一下。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他便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视频的最后,是一段文字说明,字体是冰冷的宋体:
“该男子为外围赌球集团雇佣的黑客。他在Aurora的鼠标内部安装了微型电磁干扰器。该设备会在特定时间发出脉冲信号,导致鼠标指针失控、瞬移或点击无效。半决赛关键团战中的那波‘闪现撞墙’,并非选手操作失误,而是设备被远程触发了干扰。”
“KWG管理层并非不知情。为了保全战队声誉和赞助商利益,他们选择了牺牲掉这个没有背景、性格孤僻的年轻选手,将一切责任推到他身上。”
“轰——!”
一声惊雷,仿佛在栖宿隐的脑海深处炸响。
原来如此。
原来那波离谱的操作,不是打假赛。
原来那个孩子的沉默,不是心虚。
原来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理智、他的严厉、他的指责,全都变成了刺向亲生儿子心脏的利刃。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父亲?
他是一个在儿子发高烧到39度、身体失控的时候,却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恶语相向的父亲。
他是一个在儿子被人陷害、被全世界误解的时候,不仅没有成为他的后盾,反而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的父亲。
巨大的恐惧和愧疚,像海啸一样瞬间淹没了栖宿隐。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膝盖狠狠撞在了桌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剧痛传来,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酒柜旁,抓起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他的食道,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内心的冰寒。
“阿竹……我的阿竹……”
他喃喃自语着,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
他颤抖着手,拨通了淮南音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淮南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声音有些慵懒和不解:“宿隐?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公司出什么事了?”
“看邮箱。”
栖宿隐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用力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看那个叫‘罪’的邮件。现在,立刻,马上。”
淮南音被他从未有过的语气吓了一跳,瞬间清醒了过来:“宿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看完之后,”栖宿隐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自己濒临崩溃的情绪,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去看看阿竹。去看看我们的儿子。”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将脸深深埋进手掌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时间仿佛在栖家别墅里停止了流动。
自从那天凌晨之后,这座平日里充斥着冰冷规矩、一丝不苟的豪宅,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封邮件,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这个看似完美的家庭内部掀起了滔天巨浪。
栖宿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48小时没有出门。书房的门缝下,塞出了无数个烟蒂。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偶尔传来的、像是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声。他不敢上楼,不敢面对那个被自己深深伤害的孩子。每一次闭上眼睛,他眼前浮现的都是栖淮竹那双空洞、无神、充满了恐惧的眼睛。
淮南音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看完邮件后,在卧室的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夜。她不敢相信,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不吵不闹的小儿子,竟然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她想起自己逼他学钢琴时,他因为手指僵硬而被打手板的样子;想起自己为了让他“合群”,强迫他去参加那些他根本无法理解的社交晚宴时,他浑身发抖、想要逃跑的样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爱他,是在为他好。
现在看来,她的爱,是多么的残忍,多么的自以为是。
每天的三餐时间,厨房依然会准时传出切菜的声音。淮南音亲自下厨,做了栖淮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几道菜——清蒸鳕鱼、南瓜粥、还有他最爱的草莓布丁。每一道菜都做得精致无比,热气腾腾。
可是,当她端着托盘走到二楼尽头那个紧闭的房门前时,脚步却变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的手举在半空,想要敲门,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怕。
她怕门打开后,看到的是一个彻底坏掉的孩子。
她怕听到他说,“妈妈,我恨你”。
最终,她只能颤抖着把托盘放在冰冷的地板上,贴着门板站一会儿。她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极其轻微的、规律的摩擦声。那是她的儿子,在里面做着某种重复的动作来安抚自己。
每一次,淮南音都是红着眼眶,捂着嘴,无声地哭泣着离开。
在这个家里,唯一还能保持理智和行动的,只有栖淮年。
他没有时间沉溺于愧疚。他知道,现在的栖淮竹,就像是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玻璃娃娃,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粉身碎骨。他必须成为那个拉住他的人。
栖淮竹的房间里,是一片绝对的黑暗。
厚重的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明媚的阳光彻底隔绝。没有一丝光线能透进来,仿佛这里是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黑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味道,混合着洗衣液的清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孩子的汗味。
这是栖淮竹的“安全屋”。
对于患有自闭症的他来说,外界的光线、声音、甚至是父母探究的目光,都是一种无法承受的过载刺激。只有在这个漆黑、安静的角落里,他才能感觉到一丝虚假的平静。
他今年才十七岁。
在这个本该无忧无虑、在操场上奔跑的年纪,他却经历了职业生涯的毁灭和家庭的审判。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自闭症让他无法像普通孩子那样宣泄情绪。当巨大的痛苦袭来时,他的大脑会启动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解离。他对外界失去了反应,眼神空洞地盯着某一个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出了躯壳,漂浮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这具身体在受苦。
此刻,他正蜷缩在床的最里侧,背对着房门。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毛绒兔子。那是奶奶在他五岁生日时送给他的礼物,也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允许触碰他的“朋友”。兔子的一只耳朵已经有些脱线了,露出了里面灰色的棉絮。
栖淮竹的手指纤细、苍白,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正在无意识地重复着一个动作:
把兔子的耳朵折起来,压在它的脑袋下面,数三秒;然后再展开,抚平,数三秒。
折起来,展开。
折起来,展开。
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了很久很久。
这是他的“刻板行为”。在他混乱的大脑里,只有这种绝对的重复、绝对的规律,才能对抗外界那些突如其来的、无法预测的恐惧。
他的呼吸很轻,很急促,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他能听到楼下传来的每一个细微的声音——父亲在书房里摔东西的声音,母亲在楼梯口压抑的哭声,还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这些声音在他的耳朵里被无限放大,像是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耳膜。
太吵了。
世界太吵了。
为什么他们不能安静一点?
为什么他们不能像游戏里的NPC一样,按照设定好的程序说话?
为什么他们的表情那么复杂,他看不懂?
“脏……”
一个微弱的、破碎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他想起了那些弹幕,那些评论。
“打假赛的垃圾。”
“滚出LPL。”
“栖家的耻辱。”
那些字,一个个像是黑色的虫子,爬满了他的全身,钻进他的皮肤里,啃噬着他的骨头。
他不明白什么是“假赛”。
他只知道,游戏里的每一个补刀,每一个走位,都是他用无数个日夜练出来的。
他只知道,他想赢。
他想让那个总是板着脸的父亲看他一眼。
他想让那个总是忙碌的母亲抱抱他。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腐烂。
他觉得自己变得“脏”了。
他开始用力地搓自己的手臂,搓得皮肤通红,搓得火辣辣地疼。
“洗不掉……洗不掉……”
他喃喃自语着,眼神越来越涣散。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
这声音虽然轻,但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栖淮竹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兔子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他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有人进来了。
是爸爸吗?
他是不是又要来骂我了?
是不是要把我送走?
送到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白色墙壁的地方去?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阿竹,是我。”
一个低沉、温柔、带着刻意放缓节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是哥哥。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栖淮竹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一点点。他认得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代表着安全,代表着不会被打骂,代表着有人会给他买那个只有在特定时间才会有的草莓味冰淇淋。
但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将脸埋进兔子柔软的毛发里,试图以此来隔绝外界的一切。
栖淮年没有开灯。
他知道,现在的光线对栖淮竹来说,是一种酷刑。他借着走廊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线,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一只正在冬眠的蝴蝶。
他看到弟弟瘦小的身躯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蜗牛,拼命想缩回那个脆弱的壳里。他的衣服皱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可怜。
栖淮年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切割,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蹲下身,视线与弟弟平齐。他没有强迫他看自己,而是将目光落在那只破旧的毛绒兔子上。他记得,这只兔子是奶奶留给阿竹的念想。奶奶走后,这只兔子就是阿竹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依靠。
“阿竹,”栖淮年的声音温柔得像水,仿佛怕惊扰了他的梦境,“哥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从身后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轻轻放在床边的地板上。
“这是哥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降噪耳机。”栖淮年一边说,一边打开盒子,拿出那副看起来科技感十足的耳机,“这个戴上,外面的声音就都听不见了。哥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不想说话没关系。戴上它,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好吗?”
黑暗中,栖淮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脸,露出了一小半苍白的脸颊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令人心碎的恐惧和茫然。
他不明白。
为什么哥哥要对他这么好?
他是个坏孩子。
他是个脏孩子。
他打坏了比赛。
他给家里丢脸了。
“哥……”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干涩得厉害。
“我脏了。”
这是他三天来,说的第一句话。
栖淮年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他轻声问道,虽然他大概能猜到弟弟的意思,但他需要确认。
“他们说……我打假赛。”栖淮竹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又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我没有……我没有收那个……那个亮亮的纸(钱)。可是他们不信……他们说我脏……”
他开始用力地抓自己的头发,像是要把那些难听的声音从脑子里抓出去。他的指甲深深陷进头皮里,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我洗了手……洗了很多遍……用肥皂……用消毒液……可是洗不掉……哥,我是不是坏掉了?”
他抬起头,看着栖淮年,眼里充满了绝望的乞求。
那一刻,栖淮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弟弟自残般的手,制止了他的动作。他感觉到弟弟的手冰凉刺骨,而且在疯狂地抽搐,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看着我!阿竹,看着哥的眼睛!”
栖淮年强迫他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他混乱的视线。他的声音虽然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没有坏。”
“你也没有脏。”
“是那些人错了。是那个害你的人错了。是我们……是爸妈错了。”
栖淮竹停止了挣扎,只是呆呆地看着哥哥。
他不明白“错了”是什么意思。
在他的世界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游戏里,补刀是1就是1,击杀是2就是2。
可是现实世界太复杂了,复杂到让他大脑里的“处理器”彻底死机。
“哥带你去洗澡,好不好?”
栖淮年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他轻轻抚摸着弟弟凌乱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我们用你最喜欢的那个橘子味的沐浴露,把那些不开心的味道,全部洗掉。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睡一觉,好不好?”
栖淮竹没有说话。
他只是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哥哥牵着他的手。
浴室里,温暖的水雾氤氲开来。
栖淮年细心地调节着水温,确保不会烫到弟弟敏感的皮肤。他打开了排气扇,又在角落的香薰机里滴了几滴薰衣草精油。淡淡的香气混合着水蒸气,弥漫在整个浴室里,营造出一种宁静的氛围。
他没有让淮南音进来帮忙。
他知道,现在的栖淮竹,对外界的接触有着极大的防御心理。除了他,任何陌生人,甚至是母亲,都可能会触发他的应激反应。
“阿竹,把衣服脱了,好吗?”
栖淮年站在淋浴区外,背对着他,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和安全感。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栖淮竹动作缓慢地脱下了身上那件已经皱巴巴、甚至有些发臭的T恤和裤子。他的身体很瘦弱,十七岁的年纪,却没有同龄人应有的结实肌肉。他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后背因为长期坐在电脑前而有些微微的驼背。
最让栖淮年心疼的,是他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痕,还有手腕上一圈淡淡的勒痕。
那是他自己抓的,是他自己咬的。
栖淮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楚,转过身来。
“过来吧。”
他扶着栖淮竹走进淋浴区。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洒下,冲刷着栖淮竹身上的灰尘和疲惫。栖淮年拿起那个橘子味的沐浴露,挤在手心,搓出丰富的泡沫,然后轻轻涂抹在弟弟的身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避开了弟弟身上那些抓痕,小心翼翼地清洗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阿竹,你看,”栖淮年一边洗,一边轻声说,“泡沫是白色的,很干净。它们会把所有的脏东西都带走。”
栖淮竹低着头,任由哥哥摆布。
温热的水,柔软的泡沫,还有哥哥温暖的大手。
这些熟悉的触觉,一点点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的身体不再颤抖了。
“哥……”
就在这时,栖淮竹突然开口了。
他抬起头,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疼。”
栖淮年正在给他冲洗头发的手一顿。
“是因为发烧吗?”他轻声问,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额头。温度很正常,没有发烧。
“不是。”栖淮竹摇了摇头,眼神很迷茫,他的手指在胸口画着圈,“是……空空的。”
他指的是心。
那个承载着他唯一梦想的地方,空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就像是游戏里的地图突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虚无。
就像是他最爱的那个英雄,突然被删除了技能。
就像是他的世界,崩塌了。
栖淮年关掉花洒,拿过一旁的大浴巾,将弟弟包裹起来。
他用力地抱了抱这个瘦小的身躯,下巴抵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
“哥在。”
“哥会一直在。”
“这里,”栖淮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以后,哥的这里,分一半给你。你不会再觉得空了。”
栖淮竹在他怀里,身体僵硬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栖淮年的腰。
这是一个迟来的拥抱。
也是一个充满了救赎意味的拥抱。
洗完澡,换上干净柔软的纯棉睡衣,栖淮竹的情绪稳定了一些。
栖淮年把他抱回床上(虽然阿竹已经17岁了,但在哥哥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孩子)。他给弟弟吹干了头发,然后拿出那副降噪耳机,轻轻戴在他的头上。
“听点白噪音?还是下雨声?”
栖淮年在手机上操作着,屏幕的亮度调到了最低。
“下雨……”
栖淮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疲惫。
“好。”
栖淮年点开了一个雨声的APP。
房间里立刻响起了淅淅沥沥的模拟雨声。那是一种均匀的、有节奏的声音,很适合帮助自闭症患者平复情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一声压抑的、像是要哭出来的吸气声。
栖淮年看了一眼门口,眼神沉了沉。
他知道是谁。
他给弟弟掖好被角,轻声说:“阿竹,你先听雨声,哥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栖淮竹抓着他的衣角,没有松手。他的眼神里再次浮现出一丝恐惧。
“别怕,哥不走。”栖淮年拍了拍他的手背,温柔地安抚道,“哥只是去处理一点‘垃圾’,很快回来。你乖乖睡觉。”
他轻轻掰开弟弟的手指,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了。
书房里,烟雾缭绕。
栖宿隐坐在黑暗中,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他的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淮南音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巾,一直在无声地流泪。
听到敲门声,栖宿隐的声音沙哑地传来:“进来。”
栖淮年推开门,走了进去。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门口,逆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那个平日里威严不可一世的父亲。
“查到了吗?”
栖宿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恐惧。
“查到了。”
栖淮年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那个灰色连帽衫是KWG的一个保洁,被隔壁战队的经理买通了。那个经理已经跑路了,但KWG的管理层难辞其咎。他们为了保成绩,早就知道有人针对阿竹,却选择了视而不见。半决赛结束后,为了平息舆论,他们甚至主动放出了阿竹‘打假赛’的假消息,把他当成了替罪羊。”
栖宿隐猛地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群……畜生!”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
他不敢想象,如果那封匿名邮件没有寄来,如果阿竹真的被他们送去了英国,或者被关在家里与世隔绝,这个患有自闭症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
他可能会死。
不是生理上的死亡,而是精神上的彻底消亡。
“还有呢?”
栖宿隐抬起头,看着大儿子,眼里充满了血丝,“阿竹……怎么样了?”
栖淮年看着父亲,眼神里充满了控诉。
“爸,你知道吗?”
栖淮年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压抑到了极点的愤怒和心疼。
“阿竹刚才问我,他是不是坏掉了。”
“他说他脏。”
“他才十七岁。”
“他有自闭症,他不懂什么叫人情世故,不懂什么叫利益交换。他打游戏,只是因为那是他唯一能听懂的语言,是他唯一能获得快乐的方式。在那个世界里,只要他努力,只要他操作好,他就能赢。他就能得到认可。”
“而你呢?”
栖淮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在咆哮。
“你骂他丢人,骂他不成器。你知道你的每一句话,对他来说,都像是在拿刀割他的肉吗?你知道他有多害怕你吗?每次你回家,他都要躲在柜子里,直到你走了才敢出来。”
“他不是你的附属品,不是你用来装点门面的奖杯。他是你的儿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痛的人!”
栖宿隐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很久很久,书房里只有淮南音压抑的哭声。
终于,栖宿隐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破碎而绝望。
“我以为……我以为只要他变得优秀,变得像正常人一样,他就不会被欺负……我以为严厉一点,他就能坚强……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痛哭流涕。
淮南音也走了过来,她站在栖宿隐身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她看着栖淮年,哽咽着说:“淮年,妈也错了。妈不该逼他,不该……不该那样看他。我们……还能弥补吗?”
栖淮年看着痛哭流涕的父母,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弥补?”
栖淮年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疲惫。
“也许永远都弥补不回来了。有些伤口,会留在心里一辈子。但至少,从现在开始,别再伤害他了。”
“他现在很害怕,很敏感。你们暂时不要去打扰他。等他情绪稳定一点,我会安排你们见一面。但在那之前,你们必须答应我,收起你们的自以为是,收起你们的控制欲。”
“还有,”栖淮年看着父亲,眼神变得无比严肃,“KWG那边,我会处理。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律师团队,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那个经理,那个保洁,还有KWG的高层,一个都跑不掉。我要让他们公开道歉,恢复阿竹的名誉。”
“但这一切,都不能让阿竹知道。”
“为什么?”栖宿隐抬起头,不解地问。
“因为他不需要复仇。”栖淮年摇了摇头,“他现在需要的是安全感,是一个稳定的环境。复仇的事情,交给我来做。我是他哥哥,我替他讨回公道。”
“好……好……”
栖宿隐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都听你的。只要阿竹能好起来,爸什么都愿意做。哪怕……哪怕倾家荡产,我也认了。”
回到房间时,栖淮竹已经睡着了。
但他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他的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嘴里还在梦呓着什么。
“不要……不要……”
“我没有……”
“我想赢……”
栖淮年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弟弟冰凉的手。
他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弟弟手背上的皮肤。
“睡吧,阿竹。”
“哥在呢。”
“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哥会一直保护你。”
窗外,月光如水。
银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里,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个支离破碎的家,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丝修复的可能。
虽然伤口还在流血,虽然未来依旧充满了未知。
但至少,爱,开始流动了。
而对于栖淮竹来说,漫长的黑夜,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