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芜是被一阵唢呐声吵醒的。
那声音尖利刺耳,曲调不像喜乐,倒像送葬。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刺目的红——红轿顶、红帘子、红绸花,连轿帘上绣的都是红彤彤的并蒂莲。
她愣了两秒。
不对。她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最后记得的是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电商大促刚结束,她连轴转了七十二小时,怎么可能一觉醒来坐在花轿里?
“小姐,到了。”
轿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颤抖,“将军府到了,您……您自己下来吧。”
沈蘅芜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大红色的嫁衣,金线绣的凤凰,袖口还沾着几点可疑的水渍。
手指细白,骨节匀称,不是她那双敲了五年键盘、指节微微变形的手。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轿帘。
黄昏。
天边烧着大片大片的晚霞,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暗红色。
面前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朱漆大门上悬着“将军府”的匾额,门楣上挂着白绸——不,不是白绸,是褪了色的红布,被风吹得像招魂幡。
门口站着两排士兵,甲胄在身,腰悬长刀。没有迎亲的宾客,没有嬉笑的孩子,甚至连个管事的嬷嬷都没有。
沈蘅芜的目光落在门槛上。
那里摆着一只火盆,炭火已经烧尽了,只剩一摊灰烬。
“小姐……”
丫鬟缩在轿子旁边,声音细得像蚊子,“将军说,让您自己走进去,他没空迎亲。”
沈蘅芜看了她一眼。
这丫鬟十五六岁的模样,圆脸,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原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叫沈蘅芜,江南沈家的庶女。三天前,一顶花轿把她从沈家抬出来,送到了这千里之外的北境边疆。
嫁的人叫顾霆渊,镇北将军,战功赫赫,也恶名昭彰。
听说他双腿已废,性情暴戾,府里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全是刀口舔血的兵。
听说他之前定过两门亲,一个没进门就吓病了,另一个死活不肯嫁。
听说沈家把她送过来,是因为嫡母嫌她碍眼,正好边疆有个残废将军要冲喜,顺手就把她打发了。
而原主——真正的沈蘅芜——在花轿里哭了一路,昨晚试图上吊,被丫鬟救了下来。
沈蘅芜闭了闭眼。
她不是原来的沈蘅芜。
她是苏晚晴,二十六岁,电商运营总监,年薪百万,带的团队从没输过任何一场大促。
她穿书了。
穿进了一本她根本没看过的书。
“……小姐?”
丫鬟怯怯地喊。
沈蘅芜睁开眼,目光扫过那两排面无表情的士兵,扫过门楣上褪色的红布,最后落在那只冷透的火盆上。
她提起裙摆,跨过了门槛。
将军府很大,也很空。
青石板路上长着薄薄的青苔,回廊里连盏灯笼都没挂。
沈蘅芜跟着丫鬟穿过两道门,终于到了正堂。
正堂里倒是点了灯。
几盏油灯搁在条案上,把整个屋子照得昏黄。条案后面摆着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沈蘅芜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
很黑,很沉,像北境冬夜的天空,看不到底。
他穿着一件玄色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冷峻,眉峰如刀削。即便坐在轮椅上,也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这就是顾霆渊。
镇北将军,据说杀敌无数,据说冷血无情,据说——双腿已废。
沈蘅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腿。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看不出什么端倪。
“沈家女?”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
“沈蘅芜。”
她报了自己的名字,不卑不亢。
顾霆渊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带任何温度,像在审视一件可有可无的物品。
然后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随手丢在条案上。
“休书。”
两个字,干脆利落。
沈蘅芜没动。
“三日为期,”顾霆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三天你住在这里,吃穿用度府里会供着。三日后,拿着休书回沈家。”
他说完,转动轮椅,似乎打算离开。
丫鬟已经吓得脸都白了,扯着沈蘅芜的袖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蘅芜看着那张休书,又看了看顾霆渊的背影。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正堂里格外清晰。
顾霆渊停下动作,偏过头看她。
沈蘅芜走上前,拿起休书,展开,看了一眼。
“将军,”她抬起头,笑眯眯的,“休我可以。但你欠我的三千两聘礼,先结一下。”
顾霆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三千两聘礼,是沈家收的,不是我收的。”
沈蘅芜不慌不忙地说,“但沈家把你的人退回来了,钱却没退。按照规矩,这钱要么沈家还你,要么你找我讨。可你要是休了我,沈家更不会还了。”
她顿了顿,晃了晃手里的休书:“将军,你这笔账,算得不太划算。”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噼啪的声响。
顾霆渊看着她,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打量。
“你不怕我?”
他问。
“怕。”
沈蘅芜老实说,“但穷比怕更可怕。”
顾霆渊沉默了几秒。
沈蘅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你想怎样?”
他问。
“给我三个月。”
沈蘅芜说,“我帮你把将军府盘活。三个月后你要是还觉得我不行,我自己走,一分钱不要。”
“盘活?”
顾霆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乎觉得有趣,“怎么盘活?”
沈蘅芜指了指窗外:“将军,你府里那片荒地,荒了多久了?”
顾霆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后院的方向,确实有一大片空地,长满了杂草。
“三年。”
他说。
“三年,”沈蘅芜点了点头,“三年没种过东西,地力养得正好。边疆菜比肉贵,那一亩地要是种上菜,一个月少说能赚五十两。”
顾霆渊回过头,看着她。
“你会种地?”
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惊讶,更像是不信。
“不会,”沈蘅芜坦然道,“但我可以学。”
顾霆渊盯着她看了很久。
沈蘅芜没有躲闪,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让他看。
她在职场混了五年,什么甲方没见过?一个冷面将军而已。
“随你。”
顾霆渊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三个月。”
他转动轮椅,朝门口走去。经过沈蘅芜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别耍花样。”
他说。
“不会。”
沈蘅芜笑着应了。
顾霆渊的轮椅消失在门口。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不见,丫鬟才“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小姐!您疯啦!”
丫鬟的声音都在抖,“将军他……他真的会杀人的!”
沈蘅芜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别怕。他要是想杀我,刚才就动手了。”
“可是……可是您为什么要留下来啊?”
丫鬟眼泪汪汪的,“回沈家不好吗?”
沈蘅芜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回沈家?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沈家比将军府更可怕。
嫡母容不下她,庶妹处处踩她,连下人都敢给她脸色看。回去只有两条路——要么被随便嫁个鳏夫老头,要么死在“意外”里。
留下来,至少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
“走吧,”沈蘅芜转身,对丫鬟说,“带我看看住的地方。”
住的地方在东跨院,三间正房带一间小耳房,院子不大,但胜在干净。
就是穷。
沈蘅芜环顾四周,得出这个结论。
家具是旧的,床帐是素的,连梳妆台上的铜镜都锈了一半。厨房就更不用说了——半袋陈米,一罐粗盐,几根蔫了的野菜,连块肉都没有。
“将军府……一直都这样?”
她问。
丫鬟点头,小声道:“将军说,边疆苦寒,不兴铺张。府里上上下下都吃这个。”
沈蘅芜沉默了一会儿。
她推开后窗,看见那片荒地。
暮色里,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在风中沙沙作响。
“有锄头吗?”
她问。
丫鬟愣了一下:“啊?”
“锄头,或者铲子,什么都行。”
沈蘅芜说,“再帮我找点种子。”
“小姐,您真要种地啊?”
丫鬟瞪大了眼睛。
“不种地,吃什么?”
沈蘅芜理所当然地说,“总不能真喝西北风吧。”
丫鬟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身跑出去了。
沈蘅芜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荒地。
风吹过来,带着边疆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吹得她衣袖猎猎作响。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张脸比她原来的年轻几岁,皮肤也更白更细,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
“三个月,”她低声对自己说,“够了。”
她当然不是真的要种地。种地能赚几个钱?她看上的是那条商路。
边疆缺布料、缺茶叶、缺药材,但盛产皮毛和良马。江南这些东西贵得离谱,运费比货还贵。如果她能打通这条线,差价够她吃一辈子。
至于怎么打通——
“叮——”
一个清脆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沈蘅芜一愣。
眼前凭空浮现出一块半透明的光幕,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商品——种子、农具、布料、药材、瓷器,甚至还有几样她只在博物馆里见过的东西。
光幕最上方,有一行字:
【山海系统已绑定宿主:沈蘅芜】
【当前等级:1级】
【可用额度:20枚铜钱】
沈蘅芜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她笑了。
“金手指?”
她喃喃道,“我就知道,穿越文标配嘛。”
她试着用意念点开商品列表,发现20枚铜钱能买的东西少得可怜——几包菜种子,一把镰刀,或者半斤粗盐。
最便宜的是红薯苗,10枚铜钱一捆,够种半亩地。
沈蘅芜毫不犹豫地换了。
光幕上弹出一行字:
【兑换成功。商品已发放至宿主包裹,请查收。】
她低头一看,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粗布包袱,打开一看,一捆绿油油的红薯苗码得整整齐齐。
“小姐!”
丫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锄头找到了!还有……还有这些种子,是厨房大娘给的,说不知道还能不能种……”
她抱着几样东西冲进来,一抬头,看见沈蘅芜脚边的红薯苗,愣住了。
“小姐,这……这是哪儿来的?”
沈蘅芜面不改色:“我刚才在院子里找到的,大概是之前种的。”
丫鬟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那捆鲜嫩的红薯苗,又看了看窗外荒了三年的院子,到底没敢再问。
“明天一早,”沈蘅芜接过锄头,掂了掂分量,“先把那块地翻一翻。”
她转身准备回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问丫鬟,“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眨了眨眼:“小姐,我叫青杏啊。您……您不记得了?”
“记得,”沈蘅芜笑了笑,“刚才一时没想起来。青杏,早点睡,明天有的忙了。”
她关上门,把那一捆红薯苗放在桌上。
光幕又弹了出来。
【宿主,请注意:您的炮灰命运将在第30章触发。届时若未积累足够资产,将触发“身死”结局。】
【当前资产:20枚铜钱(已用尽)】
【倒计时:29章】
沈蘅芜看着那行字,慢慢坐到了床上。
炮灰命运。身死结局。
她当然知道。原主就是被休之后,一个月内死在破庙里的。按照剧情,她应该三天后被休,然后被庶妹派人追杀,最后死无全尸。
“二十九章,”她喃喃道,“那就是大概十万字的时间。”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捆红薯苗上。
二十枚铜钱,一捆红薯苗,一个半荒废的将军府,一个冷面残废的将军,还有一个随时会来取她性命的庶妹。
沈蘅芜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说,“比双十一冲业绩有意思多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风还在吹。远处的军营里,隐约能听见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将军府,正院。
顾霆渊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杯凉透的茶。
“将军,”周放站在门外,压低声音,“沈家小姐回去了。要了锄头和种子,说是要种地。”
“种地?”
顾霆渊重复了一遍。
“是。还跟丫鬟说,要打通什么商路。”
周放顿了顿,“将军,要不要盯着她?”
顾霆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正堂里那个女人——面对休书不哭不闹,反而跟他算聘礼的账。那双眼睛清明得过分,不像是个养在深闺的庶女。
“盯着,”他说,“看她能翻出什么浪来。”
“是。”
周放退下了。
顾霆渊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远处,东跨院的灯已经灭了。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动轮椅。
“三个月,”他低声说,“看你有多大本事。”
夜色渐深。
将军府重归寂静,只有风还在吹,把褪色的红布吹得猎猎作响。
沈蘅芜在梦里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光幕,上面写着——
【山海系统:明日待办事项】
【1. 翻地,种红薯苗】
【2. 去集市,了解物价】
【3. 找将军,谈合作】
【4. 活下去。】
她在梦里笑出了声。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