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雾还未散尽，山间的清冽空气裹着淡淡的草木香。阳光漫进驿站的窗棂撒在解歆潼眼上点醒了他——

一旁的木桌上还放着温热的肉粥与几碟精致凉菜，想来是岑婉灵一早便悉心备好的。

他起身梳洗，望着铜镜中那张清秀稚嫩、全然褪去血污的面容，指尖轻轻抚过脖颈，昨日的伤口早已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光滑肌肤。镜中的少年眉眼温顺，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全然是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

刚收拾妥当，门外便传来轻柔的脚步声，紧接着，岑婉灵温婉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进来：“小睿，你醒了？今日天气晴好，跟师姐下山玩玩可好？”

解歆潼敛去眼底的落寞立刻换上那副温顺怯懦的模样，开口应道：“好啊灵灵师姐姐！我这就出来——”

推开门，岑婉灵已然站在廊下。

她依旧是一身浅碧色衣裙，今日鬓边别了一朵小巧的白色珠花更显温婉动人，见解歆潼出来了眉眼弯弯上前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温热柔软语气满是宠溺：“快些，晚了集市上的好糕点可要被抢光了~”

下山的路比昨夜好走许多，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岑婉灵一路牵着他，脚步轻快，时不时低头叮嘱他小心脚下，絮絮叨叨地说着集市上的新鲜玩意儿，语气里的温柔，像是对待最疼爱的亲弟弟一般。

不多时，热闹的集市便映入眼帘。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一眼望不到头，两侧商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各色糕点铺飘出甜香，糖画、糖葫芦的摊位前围满了孩童，还有售卖各式小玩意儿、布匹香料的铺子，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

岑婉灵牵着解歆潼，一头扎进了糕点铺，看着玻璃柜里各式各样的糕点，转头看向他，眉眼温柔：“小睿想吃什么？尽管挑，师姐都给你买！”

解歆潼看着眼前软糯的杏花糕、酥香的桃花酥、甜而不腻的桂花糖糕，一时有些怔忪。昔日在神庭，山珍海味、仙馔琼浆数不胜数，他从未在意过这些凡间糕点，可此刻被岑婉灵这般满心满眼地宠着，心底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他指着一包绿豆糕，小声道：“这个。”

“好嘞，连着这几样都包起来吧！”岑婉灵爽快地付了银钱，老板将糕点用油纸包好，递到她手中，她又立刻拆开一块桃花酥，递到解歆潼嘴边，“快尝尝，好不好吃！？”

解歆潼张口吃下，酥皮在口中化开，甜香四溢，他弯了弯眼，乖巧道：“好吃，师姐也吃。”

岑婉灵看着他满足的模样，笑得愈发温柔，牵着他继续逛集市。一路上，她像是有着用不完的耐心，看到好看的小玩意儿、香甜的吃食，都要停下买上一些，不过半柱香功夫，手里便提满了各式包裹，全是给解歆潼买的东西。宠弟属性全然爆发，眼里心里，只想着把最好的都捧到他面前。

解歆潼手里拿着刚买的糖葫芦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心中暗自感慨程菻衣品什么不行倒是选徒儿的眼光还可以！他知晓这份温柔并非全然给了云小睿，或许是岑婉灵心性纯善，或许是看他身世可怜。

两人正逛得兴起，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伴随着马匹的嘶鸣，打破了集市的热闹。人群瞬间慌乱起来，尖叫声此起彼伏，众人纷纷朝着街道两侧躲闪，原本拥挤的长街，瞬间空出了一条慌乱的通道——只见一匹通体泛着淡青色光华的神驹，正扬着前蹄暴躁地狂奔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势头极猛，仅差一点就要撞到街边的摊贩……

解歆潼眉头微蹙，停下脚步，看着那匹失控的青鸟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转头看向身旁神色已然变得严肃的岑婉灵，轻声问道：“师姐，为何有人敢长街纵马？”

岑婉灵紧紧拉着他的手，将他护在身后，目光紧紧盯着那匹狂奔的青鸟驹，正色道：“不是他纵马，是这神驹通灵性，受了惊扰，不听主人使唤了。”

话音刚落，只见青鸟驹奔至中段，马背上的少年身形踉跄，终究抓不住缰绳，猛地从马背上翻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他强撑着身子，踉跄着靠在旁边的石柱上，一手捂着额头，脸色苍白，神情满是狼狈与失落。

而在青鸟驹身后，两队身着铠甲、气势凛然的士兵正快步追来，神色焦急，口中连连呼喊：“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岑婉灵看着那倚柱而立的少年，轻声为解歆潼解释：“这位是南回国的九皇子，名唤尘忆洛，是南回帝最疼爱的皇子。”

这三个字入耳，解歆潼浑身骤然一僵，手中的糖葫芦险些掉落在地，脑海中尘封千年的记忆此刻正在翻涌，整个人都跌进了过往的岁月里……

尘忆洛。

这个名字他熟！

数千年前景竺国与南回交战，南回节节败退，无力抗衡，南回为了求和将年仅六岁的尘忆洛送来景竺做质子。彼时他还是景竺国的太子，整日忙于修炼、筹备飞升之事极少过问宫中琐事，只听母后时常念叨说那南回的小质子乖巧懂事，惹人怜惜。

后来他十六岁飞升成神，下凡探望母后才终于见到了那个被母后常挂在嘴边的孩子。彼时的尘忆洛，不过七、八岁年纪，生得眉目清秀乖巧温顺，却性子怯懦极怕生人。他每次特意去后院寻他，这孩子都会吓得躲进假山石缝里缩成一团不敢出来。

他觉得有趣，便时常陪着这小质子捉迷藏，每次找到他时，尘忆洛都会红着脸低着头，怯生生地喊他一声“太子哥哥”，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窘迫。那段短暂的时光，是他在枯燥的修炼与繁杂的国事之外，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

可后来他失职被贬，景竺国没了神佑，南回国君便趁虚而入挥兵南下，一举踏平景竺皇城。国破家亡，山河易主，他被万人唾骂……而尘忆洛，则是被南回接回宫中，受尽恩宠，两人自此再无交集。

千年光阴流转，他以为早已将这些前尘往事尘封心底，可此刻听到这个名字，那些记忆依旧清晰如昨，心头泛起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唏嘘，有怅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

岑婉灵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看着柱边的尘忆洛，忍不住轻声感慨：“这九皇子天资聪慧，模样也生得极好！只可惜，天生便是凡骨，注定与仙道无缘，永远无法飞升成神——他本是南回帝最疼爱的孩子，本该前程似锦老老实实在人间成就一段佳话，却偏偏不认命，一心只想要飞仙……他日夜刻苦修炼，可穷尽心力也不过才修到仙使境界，连仙灵的边儿都达不到！如今在三界之中早已成了众人的笑柄，空有一腔执念，却终究抵不过天命……”

凡骨？三界笑柄？

解歆潼猛地回过神，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

千年前他尚且在人间时，便亲自为尘忆洛探过灵根，他明明身负上乘灵根，天赋卓绝，只要潜心修炼，假以时日，必定能得道飞升位列仙班！怎么可能是天定凡骨？

这其中定然有蹊跷。

他心头疑云翻涌，正思忖间，不远处的尘忆洛已然缓缓直起身，脸色依旧难看，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失落与挫败。他沉着脸，将手中的马鞭单手递给身旁的属下，声音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颓然：“……把青鸟驹领回国师府吧。”

听到这话，解歆潼心头一动，目光落在尘忆洛脚边，一枚温润的白玉玉佩正静静躺在地上，玉佩上雕刻着精致的风纹，正是尘忆洛从马上坠落时掉落的。

这一刻，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与复杂情绪，索性暂时收起了痴儿的伪装，迈步朝着尘忆洛走去。弯腰捡起那枚玉佩，递到少年面前。

“殿下，青鸟驹是神驹，不能靠鞭子抽的。”

尘忆洛正满心烦躁，突然见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递来一枚玉佩，浑身骤然一震，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白皙的少年面容，眉眼温顺，却有着一双格外澄澈深邃的眼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尘忆洛的脸颊瞬间泛起一丝薄红，眼神有些闪躲，语气带着几分逞强的傲娇，急急辩解：“……我知道！我没抽它！就是拿着玩玩而已……”

没抽？

解歆潼微微一怔，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若是没抽，这通灵性的青鸟驹怎会无故受惊发狂？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假山后怯懦的小质子，长成了挺拔的青年，却还是改不了好面子又傲娇的小性子，硬要撑着体面。

尘忆洛见他看着自己不说话，愈发窘迫，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玉佩，低声说了句“多谢”，便不再多言，挥了挥手，带着一众士兵，快步离开了集市，背影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他一走，周围的百姓便围了上来，絮絮叨叨地吐槽起来，言语间满是不屑与嘲讽。

“这九皇子也真是，明明成不了仙，还非要折腾！苦了自己就算了，刚刚差点撞到人，多危险啊？！”

“可不是嘛！都天定凡骨了还不认命，非要往仙道上凑，如今成了三界笑柄，还是要逞能！”

“听说他还整日缠着国师求仙法，真是自不量力……”

刺耳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解歆潼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心底满是复杂与不解。好好的灵根，为何会变成凡骨？当年那个乖巧灵动的小质子，为何会沦为三界笑柄？这千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睿？”

岑婉灵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眼神中带着满满的疑惑。

解歆潼心头一紧，瞬间回过神，暗叫不妙。他方才一时情急，忘了维持云小睿痴傻怯懦的人设，方才的举动全然是正常少年的模样，定然已经引起了岑婉灵的怀疑……

他脑子飞速运转，快速思索着说辞，看着岑婉灵疑惑的眼神，连忙挤出一丝略显局促的笑容，支支吾吾地解释：“师姐……我、我其实早就不傻了……家里有请先生教的！就是、就是性子还幼稚了些……”

岑婉灵闻言，眉头微蹙，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半晌才开口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哪个先生教的你？……是我上周见你时，跟你待在一块的那个人吗？”

解歆潼瞬间懵了，上周的事？他刚借身云小睿，哪里知道什么人？！

他心底慌乱，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应道：“呃……对，好像、好像是吧……”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岑婉灵的疑惑更甚，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脸色却突然一变，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只见她抬起右手，轻轻捂住半只耳朵，周身灵气微微波动，竟是在以秘法与他人传音对灵。

片刻之后，她放下手，眼底满是凝重，语气急促：“我知道了，我马上带小睿回去！”

结束对灵，她不再追问解歆潼的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往集市外走，脚步匆匆，神色焦急：“程洄他们在驿站等我们！此次让淫鬼习伶侥幸逃脱，我们必须立刻赶回驿站汇合将此事禀告风神菻大人，迟则生变！”

解歆潼被她拉着快步前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喧闹。解歆潼心里闷闷的，明明怎么看尘忆洛都该是沉溺在幸福当中无忧无虑成仙升神的好孩子，怎么会落了个三界笑柄？……